这个名字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她穿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觉得合体过。
吃完早餐,香香坚持要送她去机场,阿肯也随行。
今日香港下雨。
整座城市都显得低迷而阴沉,雨水沿着车窗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街景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维多利亚港的水面灰蒙蒙的,和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边界的颜色,渡轮在雨中缓缓穿行,像一只在水面上漂着的纸船。
到了机场,安检的闸口前,香香抱住了秀珠。
“郑秀珠,不要再做傻事了。”香香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很认真地说,“这个世界上值得留念的人还有很多。你任何时候都要想到,你在香港还有我这个朋友。”
秀珠的身躯震了一下,有酥麻的感觉从脊椎传到了心脏。
她和香香不过是飞机上相识的缘分,她却对自己抱有如此大的善意和温暖。
秀珠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不期待任何人的好意,但香香的话,像一把不怎么锋利但足够耐心的钥匙,在她那扇锁了很久的门上捅了一下。
“你是我的好朋友吗?”秀珠伸手回抱住她,声音有些发紧。
“是。”香香的力道收得更紧了一些,“人与人的相遇,不完全由时间长短来决定。我欣赏你身上的侠气,就像欣赏我自己一样。”
秀珠的眼泪落了下来,萍水相逢,竟然真的有灵魂投契这一说。
她以为她只是从一个陌生人那里搭了一程顺风车,结果那个陌生人成了她在这个城市里温暖的落脚点。
“好。”秀珠点头,声音带着鼻音,“我一定记得你是我在香港最好的朋友。”
阿肯在后面张开双臂,表情夸张:“喂,我呢!”
香香松开秀珠,红着眼眶转头看他:“你,你排第二吧你!”
秀珠扑哧一笑,眼泪也随着跳出了眼眶。
她上前一步,抱住阿肯。
阿肯个子高,将她完整地裹在怀里也不成问题。
他身上没有男人的臭味,即使睡了一晚上的地板,身上还有一股清清爽爽的橙子香。
秀珠想到他在沙滩上边跑边脱衣服的场景,觉得好笑又可怜。
那可是他定做了一个月的礼服。
“阿肯,你把地址发给我,”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我给你寄个小小的礼物。”
她要还他一套礼服。
阿肯眼睛一亮,抱住秀珠左右摇晃,像一只被摸了头的大狗:“玛格特,你真是小甜心!”
这次换作香香吃醋了。
“哎,你们把我放在什么地方了?我是你们认识的中间人哎!”
秀珠笑着松开阿肯,转头看香香:“你也有礼物,等我回去——”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断掉了,像有人切断了电源。
她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眼睛看着某个方向,瞳孔微微放大。
阿肯和香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里,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黑色的风衣下摆随着他迈开的步伐微微扬起,露出里面剪裁极佳的西装裤线。
他的轮廓在顶灯下显得锋利而清晰,眉骨微微下压,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阿肯拽住了香香的衣袖,他压低了声音:“我可以爱上他吗,我觉得我爱上他了……”
“闭嘴。”
秀珠眼前一花,胃酸上涌,她甚至感到一阵反胃。
在香港机场灰蒙蒙的色调里,他像一块从黑白电影里走出来的、带着光泽的艺术品。
突兀,却足够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