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噎住了。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满脸堆笑。
他叫孙全,市□□局接待科副科长,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微胖,头发开始往后秃,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他在这间大厅里坐了八年,什么样的上访户都见过——哭的闹的骂的跪的,还有当场脱衣服的。他最擅长的本事,是在每一个上访户离开的时候,让他们都觉得“这次有希望了”,然后彼此安静地等待下一次没有结果的见面。
“大爷,别激动,别激动。”孙全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搀住了刘大江的胳膊,把他往旁边引,“来,这边坐,这边安静。”
他把刘大江让到椅子上,还顺手给他倒了杯水。刘大江没接,那杯水就搁在了两个人中间,谁也没碰。
“您的事我们都知道,”孙全搓着手,“我们也很着急,非常着急。我上周还给住建局打了电话呢,专门问您这个案子。”
“打了电话?那怎么说?”
“呃……他们说正在核实。”
“核实什么?我材料不够?章不够?”
“不不不,那倒不是。”孙全的声音越发和缓了,“您那套材料,说实话,在咱临河市也算顶齐全的了。问题是……您也知道,有些情况比较特殊。棚改项目嘛,历史遗留问题,涉及到好多部门,国土的、规划的、建委的、房管的……协调起来需要一个过程。这里面还有一个情况,就是当时那个开发商,经营状况不太好,中间倒了几手,有些资料他们那边不太全……”
孙全说起这些话来不打磕巴,每一个字都打磨得很圆润。他说“正在核实”,不说“核实什么”;说“需要一个过程”,不说“需要多久”;说“我们一定抓紧”,不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办好”。
刘大江看着他。
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句句都透着“我在帮你”,句句都跟没说一样。他当了二十年□□户,这种人见得太多了。他们从不拒绝你,只是一直让你“再等等”。他们的微笑比保安的推搡更让人无力,因为推搡还给你反抗的理由,而微笑,让你连脾气都发不出来。
有时候,热情比冷漠更让人绝望。
冷漠让你心寒,热情却让你在希望与失望之间反复煎熬,直到心如死灰。
“那你说,还要等多久?”
“这个……等我有了确切消息,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好不好?您手机号没换吧?”
刘大江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的手机号十八年没换过,就是为了等那个“确切消息”。
他站起来,扛起牌子,转身走了。
杯子里的水纹丝没动。
孙全目送他出了门。老头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佝偻、清瘦,扛着牌子的姿势像扛着一副无形的枷。
孙全长长地呼了口气,笑容慢慢收了。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水已经凉透了。
“妈的。”他嘟囔了一声,不知道是在骂老头,还是在骂这鬼天气。
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喂,王科长,是我,孙全。有个情况汇报一下……刘大江又来了,带了块牌子,上面全是章……嗯,还是那件事,纺织厂那个证……情绪还行,就是发了几句牢骚……好,好,我明白。我一会儿写个情况说明,报给□□办。”
电话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孙全点着头,语气从汇报变成了闲聊:“是啊,这雨下的……您说的太对了……行,改天我做东……”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是楼上漏下来的,形状模糊,看了几年了也没人修。
他今年三十六,混到副科,在临河这个地级市里不算快也不算慢。他知道自己的斤两——正儿八经干事,他干不过那些有学历有能力的人,人家一开口就是政策理论,他插不上嘴;拼背景拼关系,他家三代工人,能把他运作到街道办就已经算祖坟冒青烟了。
但他有一条本事:察言观色。
领导皱一下眉,他就知道风往哪边吹;领导叹一口气,他就知道该递刀还是递茶。靠着这项天赋,他从街道办一路摸到了市□□局,成了局长眼里的“机灵人”。
在临河官场混了十五年,他得出一个结论——
干事不如识人,识人不如做人。
干事,那是“老黄牛”干的。
老黄牛有什么好?出力的是它,挨鞭子的也是它,到最后杀肉吃的还是它。
孙全不想当老黄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