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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第4页)

“看到了。所以我才主动跟你们搭话。不是认出了埃文——是认出了你。你开枪的时候,和你现在看我一样。我想和你学。”

“学什么?”

“学怎么开枪打一个可能是你弟弟的东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不是那种严肃的认真,而是那种一个人把自尊放在一边、坦白自己做不到某件事时的认真。脏话在他的话里消失了,逻辑重音落在了“学”上。

张织仪看着他。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把枪从肩上拿下来,放在他手里。

“你先学第一课。”她说。

“什么?”

“这把枪很沉。你拿得动。但你的手在抖。”她看着他握着那把拼装步枪的手。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用枪托砸老魏的时候没有抖,倒着走路的时候没有抖,拿着酒瓶喝酒的时候没有抖。但握着这把枪的时候,他在发抖。“你在怕什么?”

克劳斯低头看着手里的枪。那把枪上有六十多道刻痕,每一道都是一个被她的子弹确认过的东西——怪物,人,和那个可能是小安的低语者。他的手抖了几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枪还给她。

“怕它响了之后,我还是不知道答案。”

张织仪接过枪,背回肩上。她没有说“你会有答案的”,也没有说“时间会给你答案”。她已经学会了不给别人空的承诺。她只是把枪背好,转过身,继续往北走。

克劳斯走在她的左边,埃文走在她的右边。两个男人,一个失去了弟弟,一个失去了妻子,一个至今不知道答案。三个人,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寿命,在旧世界已经足够积攒一辈子的故事和遗憾。现在他们走在这条通往大兴安岭的公路上,像三个移动的档案柜,每个人心里都锁着一摞未归档的死人名单。

雪落得更大了。不是红色的。是白的。纯粹的白。在灰色的天空和黑色的大地之间,白色的雪花像无数个正在坠落的、用过的删除键,把之前所有的错误覆盖掉,重新给这个世界一次空白。

中午的时候,他们越过了松岭。

松岭不是个城镇,是公路旁边的一处林业检查站——一栋两层的混凝土小楼,院子被铁丝网围住,铁丝网上挂满了已经生锈的禁止标志。小楼的窗户全部碎了,一楼的大门敞开着,门框上结着冰挂。院子里停着两辆报废的卡车,轮胎已经扁了,车身被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但驾驶室里的座椅还在——那是长途跋涉的幸存者最需要的东西。

他们在松岭吃午饭。午饭是张织仪从背包里拿出的三条瘤牛肉干和克劳斯从蒙古带来的几块压缩饼干。埃文用他的简易炉子融了一壶雪,烧开后分成三杯。水很烫,杯子是三个从不同地方捡来的旧搪瓷缸——埃文的那个上面印着莫斯科的旅游纪念图案,张织仪的那个写着“哈尔滨工业大学”,克劳斯的那个只有一个褪色的骷髅头涂鸦。三个杯子并排放在雪地上,冒着白气。

“这就是我们他妈的全部物资。”克劳斯嚼着肉干说。他嚼肉干的方式很用力,下颌肌肉一鼓一鼓的,像在和肉干打架。

“够三天。”张织仪说。

“三天之后呢?”

“打猎。或者找下一个聚落。”

“大兴安岭里没有人。”克劳斯把肉干咽下去,喝了口水,然后吐出一小块没嚼烂的筋膜。“我走过蒙古,走过西伯利亚。大兴安岭——我听蒙古那边的人说过。以前有鄂伦春人,住在林子里,打猎为生。核爆之后全散了。林子里全是变异的东西。有一种叫‘骨嫁’的——你见过骨嫁吗?”

“没有。”埃文说。

“我在贝加尔湖附近见过一次。由至少五具不同生物的骨架拼在一起,用一种黑色晶体连起来。那头东西大概有两米半高,走起来骨头互相摩擦,发出瓷器的声音。我在湖边远远看到它,它正站在一头死牛的旁边,往自己身上加骨头。那个声音——喀喀喀——我到现在做梦还能听到。操。那是我见过的最不他妈地球的东西。”克劳斯站起来,把最后一口水喝完。“如果大兴安岭也有骨嫁,我们最好绕开。我不怕死,但我怕死了还被人拿来当骨头拼图。”

埃文把炉子收起来。他的左手又开始颤了,他用右手按住左手手腕,等了一会儿,让它自己停下来。然后他站起来,背上枪,做了一件出发后他还没做过的事情——他主动开口了。

“加格达奇的那个黑袍子,叫宋执礼。他说#977是神的血液。他说我们的神用了我的符号。他那句话——”他停下来,似乎在斟酌要不要继续说,“不是他编的。那个说法有来源。我怀疑源头在柏林地堡里。地堡里有#977的原始设计参数,还有第一次实地测试的数据。如果灼心教拿到了这些资料,他们就不是无知的邪教。他们是有根据的。只是这个根据被人扭曲了。”

“柏林。”克劳斯说。他的语气在这两个字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之前那种满不在乎的轻快,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忽然意识到脚下的地面不是平的,而是向某个方向倾斜的。“你说你从法国往东走,是因为你要从东边绕过去。绕开#977最密集的欧洲中部,从西伯利亚那边接近柏林。我当时觉得你疯了。后来我自己也往东走了——不是为了你。是因为在法国待不下去了。到了蒙古,我又想,既然已经到了亚洲,为什么不继续往东?也许能找到你。也许你早死了,但我至少能确认一下。你知道吗——这一路上,我从来没有真正相信你能走到黑龙江。但我又一直往东走。我他妈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因为东边没有柏林。”埃文说。

克劳斯愣住了。他的嘴张开,然后闭上。那个表情像一个被老师突然提问的学生——答案是对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柏林是终点。你还没准备好到终点。所以你往反方向走。”埃文把枪背好,开始沿着公路往北走。“我也是。我在黑龙江待了不止一年。我在蒙古边境徘徊了很久,越过了贝加尔湖,到了赤塔,然后又退回去,来来回回。不是因为路上有阻碍——是因为不想太快走到终点。到了终点,故事就结束了。故事结束之后,就只剩下现实。”

“什么现实?”克劳斯跟上去。

“克莱尔不会回来。卢卡斯不会回来。小安不会回来。无论柏林地堡里有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张织仪和克劳斯没有回答。他们走在埃文身后,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雪地上错落着响起,没有节奏,但却某种奇怪的和谐——不是整齐的和谐,而是互补的和谐。一只脚轻,一只脚重,一只脚时不时跑几步又慢下来。

下午三点多,天开始暗了。不是天黑了——在北方的冬天,三点多天黑是正常的。但今天的天暗得比平时更快。云层从西北方向涌过来,不是红色的#977云,而是普通的、厚厚的雪云。云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大兴安岭的山脊线在移动。温度在半个小时内骤降了至少十度。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的时候,不再是尖的薄的,而是钝的厚重的——带着冰晶和雪粒,打在脸上像被无数颗细小的子弹击中。

“暴风雪。”张织仪说,声音被风撕碎了一半。

“往前有没有避风的地方?”埃文提高了声音。

她在大脑里翻找她对这条路的全部记忆。G111国道——她走过,但不是这个方向。她从哈尔滨往北走的时候到过大庆,往南走过双城,往东去过佳木斯。加格达奇往北她没走过,但她记得父亲说过一件事——大兴安岭的林业公路沿线,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供伐木工人过夜的木屋。不是检查站,不是营房,是那种极小的、只够两三个人睡觉的简易木屋。这些木屋在核爆前可能已经被遗弃了,但木屋本身还在。

“往前再走一段——找林业木屋。路边应该有。不太远。”她说。

他们加快了速度。风越来越大,卷起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能见度在迅速降低——从几百米降到几十米,再到只能看到前面几米远的人影。公路两侧的枯树在风中摇摆,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克劳斯把他的皮夹克领子翻到最高,把脖子缩进领子里,嘴里在咒骂天气、咒骂大兴安岭、咒骂这个世界上的所有风和雪。张织仪走在最前面,眯着眼在飞雪中寻找任何像木屋的建筑轮廓。埃文走在最后,脚步没有乱,但呼吸比平时更重——他的左手在暴风雪里抖得比平时更厉害,他不得不用右手夹着左手,把它固定在自己胸口。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黑色的方形轮廓,在飞舞的白雪中一闪而逝——木屋。它蹲在公路右侧二十多米外的白桦林边,一半被雪埋住,屋顶的木板塌陷了一块,但整体结构还在。

“这边!”她喊道。

三个人在没膝的雪中踉跄着穿过路肩,朝木屋冲去。木屋的门被冻住了,张织仪用肩膀撞了一下,纹丝不动。克劳斯从后面挤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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