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第七章确实没写完——结尾断在暴风雪中三人冲向林业木屋、克劳斯挤到门前撞门的瞬间,后面的内容没续上。我现在把第七章补完,接着那个断点继续写。
木屋的门被冻住了。张织仪用肩膀撞了一下,纹丝不动。克劳斯从后面挤过来,一脚踹在门板上。门没开,但他的脚在门板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凹痕,门框上的冰裂了几道缝。他后退一步,又踹了一脚,这一脚带着整个身体的重量,门板发出痛苦的嘎吱声,然后猛地向内弹开。惯性把他自己也甩了进去,他在门内的黑暗中踉跄了几步,一头撞在一张积满灰的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和一连串德语咒骂。
“操他妈的破门——操他妈的暴风雪——操他妈的大兴安岭——”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每一声都带着撞到东西后的疼痛和某种被压抑了一整天后终于找到出口的烦躁。
张织仪紧跟着进了木屋。她先把枪从肩上卸下来靠在门边,然后伸手去扶克劳斯。他没有拒绝她的手——这让她有一点意外。在加格达奇的时候,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别碰我”的气场,但此刻他攥住她的手腕站起来的力道,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绳子。他的手掌很热——不是正常的那种热,是在暴风雪里走了太久之后血液循环加速的那种灼热。她把他拉起来,然后转身去帮埃文。埃文最后一个进来,背上全是雪,围巾上结了一层薄冰。他把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风声被压缩成了一道细细的哨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尖锐但不再致命。
木屋很小。大概十平方米出头,原来应该是伐木工人存放工具和临时过夜的地方。一侧墙边堆着几捆已经腐烂的麻绳,另一侧有一张用原木钉成的简易床架,床架上没有床垫,只有一堆发黑的干草。墙角有一个生锈的铁炉,烟囱管从屋顶伸出去,炉门半开着,里面塞着一团看不出原形的灰烬和一只死老鼠的干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锈味和某种动物的陈旧尿骚味,但在暴风雪中找到一间有屋顶和四面墙的房子,这些味道已经是奢侈。
张织仪蹲在铁炉前,用枪管拨开炉门查看烟囱是否通畅。她用枪托敲了敲烟囱管,听声音,然后往上看了一眼。“烟囱没堵。可以生火。”
“燃料呢?”埃文问。
“床架。”克劳斯说。
“那是睡觉的地方。”
“不拆床架我们就他妈不用睡觉了。冻死的人不需要床。”克劳斯已经在动手了。他踩住床架的一根横梁,双手抓住另一根往上掰。木头发出不情愿的嘎吱声,然后啪地断成两截。他把断下来的木板递给张织仪,又踩住下一根。
火在三分钟后燃起来。张织仪用了埃文炉子里剩下的一点凝固油脂做引火,把干草撕碎了塞在木板下面。火苗起初很小,舔着木板底部,发出细小的嘶嘶声,然后忽然蹿高,照亮了整个木屋。火光映在四面的原木墙上,把那些年轮和刀斧的痕迹照得忽明忽暗。温度开始缓慢上升——不是舒适的那种暖,而是从“能冻死人”变成“勉强能活”的那种暖。三个人围坐在炉子周围,把湿透的外套挂在炉边烤。水汽从布料上蒸腾起来,在空中凝成白雾,然后被热空气推上屋顶。
张织仪脱下自己的手套,把手掌摊在炉火前。手指在热辐射下开始发麻——血液重新流进了指尖。她翻动手掌,看着火光照在自己手掌上的纹路。生命线、感情线、智慧线——旧世界的迷信说这三条线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她的三条线都被冻伤和握枪磨出来的茧盖住了。
克劳斯把靴子脱下来,倒出里面的雪水。他的袜子破了一个洞,露出大脚趾,趾甲是紫色的——不是冻伤就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他掰着脚趾检查了一遍,然后对着炉火说:“左脚还能用。右脚少了一个脚趾甲。不是冻掉的,是两个月前在赤塔被一个倒塌的架子砸掉的。当时我觉得疼。现在我觉得——操,还行。疼说明还活着。”他把袜子重新穿上,动作很慢,像一个在护理一件珍贵物品的收藏家。袜子是他身上最脆弱的东西,也是他最用心对待的东西。
埃文坐在离炉子最远的位置,背靠原木墙,把那把法玛斯改装枪横在膝盖上。他没有烤火,也没有脱外套。他在检查弹匣——把子弹一颗一颗退出来,擦掉上面的冷凝水,再一颗一颗按回去。他的手在昏暗的火光里显得很老,皮肤粗糙,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色污渍——不是污垢,是某种化学试剂在皮肤里留下的永久染色。他之前在加格达奇换的六颗子弹排在最后面,弹壳比他自己带来的子弹更亮,在火光下泛着不同颜色的光。
“那个医生的事你还没讲完。”张织仪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狭小的木屋里很清楚。
埃文的手指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擦子弹。“没什么好讲的。”
“你说他教你怎么过滤沸水蛙的囊泡液。你说完就停了。”
“因为他死了。”
“怎么死的?”
埃文把一颗子弹按进弹匣,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他把弹匣装回枪身,拉了一下枪栓,检查供弹是否顺畅。做完这些之后他才抬起头。炉火在他瞳孔里点了两粒极小极亮的光,但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沉,稳,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
“我们在敖德萨分手。”他说,“不是敖德萨——是敖德萨往北的一个小镇,名字我记不住了。我们是一起走到那里的。他、我、还有一对夫妻——就是你在渔棚见到的那对。我们在黑海边上的废墟里待了大概两个月。那个医生——埃利亚斯——他在那里的地下室里建了一个诊所,用捡来的手术器械和药物残留给人看病。他看病不收东西。他只要求病人告诉他路上的见闻——哪里有水,哪里有变异生物,哪里有人聚居。他有一个笔记本,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人?”
“变异生物的解剖图。症状描述。感染进程的记录。还有一张地图,标注了他所有确认过的#977高浓度区域。他用医生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不是感性的,不是道德的,是临床的。对他来说,废土不是地狱,是一个巨大的病例。”
克劳斯抬起头。他正在用一段旧电线缝合自己皮夹克袖口上的破洞,针脚歪歪扭扭,像一个被蒙上眼睛的人缝的。“听着像个疯子。”他说。
“他是。”埃文说,语气里没有褒贬,“但他也是我见过最清醒的人。他从来不骗自己。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人类不是被#977杀死的。人类是在#977面前暴露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样子。’他举过一个例子。敖德萨有一个幸存者聚落,大概五十多人,住在港口的地下仓库里。聚落里有一个规矩——每个人每周必须贡献一定量的物资,贡献不足的会被赶出去。听起来很合理。但你知道他们怎么定义‘贡献不足’吗?投票。五十个人投票决定一个人有没有资格活下去。你知道投票会发生什么?”
“多数人投少数人。”张织仪说。
“对。老人先被投出去。然后是受伤的。然后是性格不合群的。最后只剩下最年轻、最强壮、最会讨好多数人的人。埃利亚斯在那个聚落待了三周,记录下了每一次投票的结果。他走的时候,那个聚落从五十二人变成了三十一人。不是被变异生物杀死的,不是饿死的——是被投票投死的。”
克劳斯把缝好的袖子举到火光前检查。针脚歪得离谱,袖口被他缝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但至少不会再往下掉毛了。“所以他得出结论——人类都他妈该死。然后他决定自己动手?”
“我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动手。”埃文说,“我们在那个小镇分的手。他说他要往北去,去找一个在明斯克的老同事。我说我要往东。分手之前他给了我这个——”他从背包内侧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是那几支吗啡注射剂,还有一小袋深色的粉末。“沸水蛙囊泡液的过滤粉。他说如果我在路上遇到蚀雨虫感染,用这个配雪水清洗伤口。如果有别的幸存者问我怎么用,让我教他们。他说——知识不应该和知识者一起死。”
火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爆裂,一串火星从炉门缝里溅出来,落在泥地上,迅速暗淡下去。
“所以你说的那个医生,”克劳斯把缝好的袖子穿上,“就是这个人。一个把所有幸存者都当成数据点的疯子,但走之前还是给你留了药。”
“他不是疯子。他只是不再把人当人看了。他把人看成实验结果。”埃文把铁盒合上,收回背包里。“我有时候觉得他是对的。有时候觉得不是。取决于我那天有没有遇到一个值得当人看的人。”
“今天呢?”张织仪问。
埃文看着她,然后看着还在跟袖子较劲的克劳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就不会注意到。“今天遇到了一个用枪托砸人然后主动赔止血草的人。还有一个把红绳分给陌生人的人。今天我觉得他不是对的。”
克劳斯哼了一声,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屑。
外面暴风雪还在刮。风声忽高忽低,低的时候能听到远处松林里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高的时候风声吞掉了一切——呼吸、心跳、炉火噼啪。这个木屋像一叶小舟在白色的海洋里上下颠簸,四面墙被风挤压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但墙还在。这是三个人共同经历的第一场暴风雪。不是自然意义上的暴风雪——是三个人各自的过去正在被现在重新梳理的过程。克劳斯的指甲、埃文的医生、张织仪的弟弟。这些过去在旧世界会被锁在各自的房间里,永远不会见面。但在这个木屋里,它们被摊在火光下,像三叠摊开的牌。
夜还很长。暴风雪没有停的迹象。克劳斯往炉子里又塞了一根木头,火焰重新蹿高,把三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深。张织仪靠在床架残骸上闭眼假寐,但没有真正睡着——她的耳朵始终半开着,分拣着风声、炉火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埃文的后脑勺靠着原木墙,眼睛盯着炉火,左手在膝盖上轻轻颤着。
克劳斯忽然开口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场核爆没有发生,我们现在会在哪里?”
张织仪睁开眼睛。埃文没有回答。
“我大概还在柏林的地下俱乐部里放音乐。”克劳斯说,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用力,带了点慵懒和沉思——也许是火光让他放松了,也许是暴风雪让他想起了旧世界冬天在柏林公寓里听暖气的日子。“凌晨三点,放一首所有人都忘了名字的老歌,然后看着舞池里的人像一群喝醉的鱼一样挤来挤去。那种生活放到现在想想——真他妈无聊。但我愿意用一切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