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傍晚,高安急匆匆地跑到御书房,扑通跪下来:“陛下,不好了,谢大人他——又割腕了!”
萧景渊的脸刷地白了。他拔腿就往听雪轩冲,脚步踉蹌,差点在宫道上摔了一跤。
他撞开院门,衝进殿中,看见谢清澜坐在床边,左手手腕上缠著纱布,纱布上渗著淡淡的血跡。太医正在给他换药,床边搁著一盆清水,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淡红色。
“谢清澜!”萧景渊的声音都在抖,“你又割腕!”
“朕的手腕给你割,你別糟践自己了。”他说这话时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伸出手去,手掌摊开在谢清澜面前。
那只手掌缠著纱布,是他那日徒手拦剑受的伤。
“你拿刀往朕身上捅,朕绝不皱一下眉头,你別伤自己——”萧景渊的声音嘶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清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帘,语气平淡,“不是割腕。臣只是砸了个茶盏,收拾碎片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
太医战战兢兢地点头:“回、回陛下,谢大人所言属实。伤口很浅,只是皮外伤。”
萧景渊愣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刚才真的快被嚇死了。他以为谢清澜又……他不敢想下去。
萧景渊深吸一口气,转向高安,目光冷得像刀子。
高安嚇得扑通跪倒,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没看清楚——”
“自己去领二十板子。”
“是、是!”
高安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萧景渊站在殿中,一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方才他是被嚇过来的,现在知道是误会一场,他该走的。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一步都迈不动。
谢清澜看了他一眼。
这是那夜之后,两人第一次面对面。这人站在殿中,手足无措,脸上还残留著方才奔跑时泛起的潮红,鬢髮散了几缕,龙袍的下摆沾了灰尘。
哪有半分帝王的样子。
倒像一条被嚇破了胆的狼犬。
“陛下既然来了,便坐吧。”谢清澜的语气仍是淡淡的。
萧景渊愣了一下。
前世谢清澜也对他说过这句话——“陛下既然来了,便坐吧。”
那是他將人囚在揽月阁很久很久之后了。他软磨硬泡、死皮赖脸,终於换来谢清澜主动开口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他高兴得差点没站稳,面上还强撑著帝王威仪,脚步却已经轻飘飘地迈了出去。
他不坐床边的绣墩,他偏要坐在床上,挨著谢清澜,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谢清澜冷著脸往旁边挪了一寸,他又挨过去;再挪一寸,他又挨过去——直到把人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谢清澜耳根红得像要滴血,面上却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冷淡神情,说:“陛下若是无事,便请回吧。”他赖著不走,笑嘻嘻地说“有事有事,朕最大的事就是陪你”。
那时候他胆子大得很,脸皮比宫墙还厚,什么都敢做,什么话都敢说。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总有一天能把这人的心捂热。
可那些年少轻狂、不计后果的勇气,全都葬在了前世谢清澜自縊的那日。
如今他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小心翼翼地与谢清澜隔著两尺的距离,规矩得像头一回上朝的年轻官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谢清澜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上辈子那个人在他面前从来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是霸道的、蛮横的、不容置疑的,把他按在龙床上时眼眶是红的,声音是哑的,带著一种不顾一切的狠劲。
“陛下不必担心,臣不会寻死。”谢清澜先开了口,声音很轻,“臣方才真的是不小心划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