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神契第一次发难来得猝不及防,卢衍只是差一步没跟上沈奕的脚步,下一瞬整个人仿佛被一道雷从头劈到了尾巴根。
腕骨处先是一寒,随即那寒意便往血脉深处钻。经络一寸寸冷下去,指尖先僵,胸口继而发闷,到最后,连吸一口气都像被薄冰封在喉间。
卢衍在心里把这倒霉契咒问候了不下十回。
他实在憋屈,清修没捞着,倒霉差事接了一堆。他本就没什么修为,被抽这下如同有人来抄他家底。
卢衍正冷得眼前发虚,偏头一瞧,身侧的沈首席白衣胜雪,灵气充沛,修为厚得直如明珠蕴玉。
人不要同优质资源过不去,他忽然便通透了。
“沈师弟。”卢衍毫不犹豫地合身靠过去,神情恳切,语气无赖,“你灵力厚,快借我周转一下。”
沈奕肩背瞬间绷紧,仿佛被人隔空拨了一下弦。
“大师兄,请自重。”
“我若自重,”卢衍反手把他的手腕扣得更紧,“此刻就该入土为安了。”
沈奕没有推开他。
这一点倒出乎卢衍的意料,他设想过几种反应,冷脸,推开……就是没想到这个。对方只极轻地吸了口气,仿佛在努力消化某种不值得动怒的冒犯,继而修长的手指绕开他沾泥的袖口,极克制地扣住了他快凉透的脉门。
问剑峰的清霜灵力,浩荡,干净,如春水破开冻河,强横往经脉里灌。
灵力这么一续,卢衍便活了心思。他半挨半倚着沈奕,抬眼去觑那张冷脸。这位师弟生得确实好看,眉眼清寒,便是极不耐烦,也端得渊渟岳峙。因着那点规矩,总到底硬生生憋回去。
“师弟啊,”卢衍漫不经心地吊起嗓子,“咱们这般,算不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沈奕撤手的速度,比出剑还快。
“若非神魂相连,我尚不知师兄已荒废至此。”沈奕别开脸,语气里三分冷峻,七分端方,“按问剑峰的标准,师兄早该卷铺盖下山。”
卢衍听完,慢慢抿出一个笑来。
瞧瞧,连骂人都骂得这么有分寸,有分寸就有底线,有底线就有意思。至少危急关头不会弃他于不顾。
见沈奕不理他,卢衍便折了根枯枝,在泥地上慢慢划出几条线,山口、废泉、旧矿、残田,寥寥数笔,黑水岭的地势有了大致轮廓。这黑水岭的死相,比他预料的整齐。
白日看灵田,北风正紧,田边枯草的叶尖却齐齐斜向西南。夜间验废泉,泉口虽干,泥底却仍湿,符纸落下去,不往下沉,反而顺着暗湿慢慢滑开。
卢衍俯身去嗅,腥气偏苦,是灵材氧化后的味道,像有人动了手脚。但目前解释不了的,先单独压一格,留着查。他起身,没对沈奕提这一句。
妖骨最后查看。荒坡里挖出的几具骨架蜷在泥中,无剑伤,无撕咬痕,骨缝里凝着一层洗不去的黑霜。
是饿死的,熬不住才冲下山,冲下山再死。
“它们不是先发疯,是先断了粮。”卢衍直接点破,“有人借妖祸托管此地,把灵气引走,逼妖下山伤人,制造合法清场的由头。”
沈奕默了片刻,方道:“此举,极不合规矩。”
卢衍险些当场笑出声,到了这一步,这位问剑峰首席,居然还在说“不合规矩”。
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一张没沾过半点墨星子的生宣。这样的人倘若发现规矩本身烂了,摔下来才能听见响声。
入夜后,妖气将他们引到一处废弃矿栈。
轨道埋在荒草里,棚屋塌了半边,夜风穿过残墙。墙后有鞭声,压得低,但还是传出来了。卢衍贴着断墙停住,贴着墙听。
矿灯底下立着一名女妖,霓裳如落霞,手中长鞭还带着余热。地上跪着几只低阶小妖,瘦骨嶙峋,抖作一团。
“这月的供奉,怎么又少了三成?”
“义姑娘,宽限些吧,山里真没有灵石了……"
“我宽限你们,谁来宽限我?”长鞭再落,空中登时洇开一线血珠。
卢衍低声:“内讧,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