祟山君瞪着他,眼神充满质疑。
“仙门的资产折价评估,开始时间早于妖祸爆发。”卢衍用指节叩了叩那本簿册,“有人在妖祸发生之前就已布局,妖祸是结果,不是起因。大王,有人设局,你是局中人。”
祟山君按住石椅,黑石寸寸龟裂。
卢衍冷不丁又抛出一句:“义姑娘催的那笔供奉,交给谁?”
祟山君那张饿得脱了相的脸,结结实实地变了颜色。裂缝极短,但卢衍眼毒得很,当即便知道这秤杆子,往自个这边倾斜了。
“人家断你灵脉,逼你族人伤人。事情闹得越大,仙门越有理由来剿。待到你们彻底失控,这黑水岭便成了没主的污染灵地,背后的债主顺理成章过来接盘。”卢衍叹道,“打着平妖的幌子,做的是吞产的买卖。”
祟山君眼中杀机暴涨,冷哼道:“本王现在便一掌拍碎了你。”
“大王请便。”卢衍点头,倒显得极为大度,“杀了我,地契仍在,烂账照转,灵脉也照样干涸。你的族人仍要等死,只是少了一个能看出规则有猫腻的人。”
石洞内死寂下来,卢衍抬起腕骨,皮肉下的旧神契正幽幽闪烁。
“我也没想陪你们殉道。可这契约锁死了我和黑水岭,灵脉枯死,我也得被抽干。黑水岭若被旁人吞了,契根崩裂,我与沈奕也未必能活。”
“所以大王不必信我,信抵押便可。我的命,已经押在这块地上。”
祟山君盯着那契纹,许久未语。
卢衍也没有催,他将条件说得简明。两条路,一是杀他,泄愤,然后等着那些人来收山;二是雇他一季。一季之内,灵脉可复,三日内可验。交一缕妖源印授权,账目公开,收益分成。届时若仍是死局,收回印记再撕他也不迟。
说罢,他就住了口。洞中只有炬火轻微噼啪,映着祟山君散乱的白发。
卢衍听见身侧沈奕已先一步开口:“我不为他说情。”
他神色清正,目光径直看向祟山君,语气不高不低。
“一季之内,我以玄衡监察身份留在黑水岭。契书、账目、妖源印流向,皆由我见证。卢衍若借此吞山,我先废其契权,押回玄衡受审。妖族若借机伤人,我亦拔剑。”
卢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公平得很,公平到像一柄剑不偏不倚横在他脖子上。
然而祟山君久久地看着沈奕,没有说话。妖族不信仙门花言巧语,却识得剑修开口时,气里有没有虚。这一点,他们比谁都灵。
他知道黑水岭已撑不住。灵脉一日比一日枯,族人饿得发狂,供奉交不上,债主给的期限将近。动沈奕,便是仙妖衡约之争,幕后那位正等这个由头;杀卢衍,泄了怒气,灵脉照旧干枯,坏账照旧高悬。
但这人的命,被旧神契死死压在黑水岭的成败里,是他当场看得见的押金。
一笔账,越算,越只剩一个答案。
祟山君从心口逼出一缕金黑交缠的妖源印,火光一照,满洞小妖齐齐抬头,眼底是惊,也藏着一点不敢声张的指望。
“本王只给你一季。”他声音低沉,“一季之后,你若救不了黑水岭,本王先杀你。”
“成交,对赌协议生效。”卢衍稳稳接住妖源,笑着顺手打开网兜,将蛾妖放了出来,“此间劳请义姑娘亲自见证。”
他转身,目光在满洞妖怪脸上扫了一圈。各色眼睛从四面聚过来,惊疑不定,戒备里混着某种没有名字的东西。
“通知外头,黑水岭明日开山。”
洞中先是一静,继而哗然。
他不为所动,继续道:“从今往后,不许吃人,改收税。”
连祟山君都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仿佛疑心自己饿久了,开始听见些没来由的浑话。
卢衍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里,俨然已经当成了自己的产业。
“第一笔税,”他说,“先从那群等着吃地的债主身上,加倍讨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