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款是甜酒,他搁笔想了想,落下二字:滴灵。
哈三醒悲愤欲绝:“卢老板,你不懂酒魂!”
卢衍拍拍他的狗头:“我懂市场。”
首批酒入市,意外好卖。散修买来当谈资,仙门高层买来彰显品位,两边接受的理由截然不同,但结果一样,灵石进账了。
卢衍在账本冷冷记了一笔,没有庆祝,把下一批的产量估算写进去,继续算。
新酒既成,卢衍也很是体面地设了一席,美其名曰“鉴纳品题”。黑水岭上下虽是一群歪瓜裂枣,倒也极有默契,皆知这四个字剥了皮肉,里头横竖不过是——凑一堆,喝酒快活。
木桌一架,陶杯一摆,酒香从那封泥里懒洋洋地勾起一缕,倒把这四面透风的破棚子,熏出了几分临水临风的雅致。
祟山君只管闷头大灌,酸藤婆嘴上说着“老身不凑这劳什子热闹”,屁股却像是生了万年老根,挪都不挪一下。
“入口青涩,像初见。中段发苦,像误会。尾韵发酸……”哈三醒给众人讲酒,异色狗眼里倒映着远处的山影,“就像她,嫁给了别人。”
“确实嫁了。”白额羞涩地弯了弯眼,“人家现在是卢老板的见习内人。”
棚里登时死寂。众妖都在斟酌,这话若接,是不是便要出事。
卢衍全当自己是个聋子,转过头去瞧沈奕。
这位冰雕今日格外捧场,以“监察新品”为名,破例沾了一杯。沈奕端着杯子,把酒朝灯下一倾,又轻轻晃了晃,眉目端正得像在验剑。
“挂杯缓慢,酒体偏厚。应有……矿物质风味,余韵悠长。”片刻后,他点评。
卢衍险些一口酒直接呛进气管里。
连他都知道问剑峰禁酒,禁得连酒香都嫌不够端方。沈奕还能学会这套现代词汇,他用脚趾都能猜到七八分从哪学的。
“沈师弟,”他强忍着抖,乐道,“想不到你还看《风味志》这种闲书?”
沈奕握杯的手蓦地一顿,耳尖都红了:“原来师兄也知道这书……”
何止知道。
卢衍心道,老子就是作者“卢多维克”本卢。
当年他在玄衡摆烂,前世那点酒食见识无处消化,便随手写成几卷游记野谈。原以为赚几个闲钱便罢,谁知散修买去装懂,仙门买去装雅,他又换了两个封皮,一书卖了三遍。
如今倒好。
自己的梦话,绕了一圈,先把自家师弟给带偏了。
卢衍面不改色:“那书写得草率,里头有些说法不准。”
“哪里不准?”沈奕问得认真,跟研习剑谱似的。
卢衍只好把杯盏一搁,接过哈三醒递来的第二款酒,认命开讲:
“好的酒,涩不是坏事,是骨架,撑得住陈年。轻浮的酒才入口讨巧,喝完什么都不剩。”
三两句讲完,比书上那套扯皮精准一半都不止。
沈奕听得极专注,自始至终不曾打断。卢衍原本只是随口糊弄,可讲着讲着,瞧着他长睫微垂,自己倒先恍惚了神思。
评酒是他上辈子最熟的一套话,对客户讲,对朋友讲,对酒柜前那个下班很晚的自己讲。但那时讲完,常有电话催他回去改报告。如今没有电话,也没有甲方,只有沈奕坐在对面,安静倾听。
这不划算,卢衍想。一套本该拿去卖钱的话,都让沈师弟白听了。
回过神来,沈奕面前那杯已经放下,转手拿第二盏,
他尝了一口,约是觉得甘甜清冽,果香扑鼻,杯子端起又放下,忍不住贪多了几杯。
面前那小半坛甜酒,无声无息地下去了大半。
沈奕依然坐得笔直,腰背挺立,下颌线还是那条干净的弧度,眼神……倒也算清明,只是清明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愣怔,尚在旁人瞧不出的正常范围。
卢衍心里有点打鼓,凑过去踢了踢哈三醒:“你这滴灵,后劲如何?”
哈三醒耸动着黑黝黝的狗鼻子,往沈奕那边嗅了嗅,随即作贼似地凑到卢衍耳边,悄悄道:“卢老板,后劲……挺足的。”
话音未落,沈奕忽然站起身,动作很大,椅脚在泥地刮出一声响。破棚子里原本还在划拳逗乐的众妖吓了一跳,齐刷刷地拿眼往这边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