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卢衍赶忙先声夺人。
“练剑。”
“旧神契走不远,师兄还在这,坐下。”
沈奕乖乖坐回去,把杯子又端起来。
卢衍预感不对,将那坛甜酒往旁边移了移。沈奕的视线也寸步不离地跟着偏了偏。
紧接着,他抬手,指向旁边放着的一只空酒坛,神情笃定,声音板正:“……师兄,他剑意不错。”
卢衍看看那酒坛子,又看看他:“……你快别喝了。”
他只能打发了众妖,带着沈奕往驿站走。
月色正满,乱石泛白,草木参差斑驳。沈奕跟在他身后,步伐不摇,衣摆不乱,安静得一如平常。
可太像平常,才叫卢衍头皮发麻。发酒疯还有章可循,这位的醉法,像是整个人的外壳还在照常运转,里头却不知烧坏到哪层。
行至半坡,沈奕忽然伸手,袖口压住卢衍的手背,轻轻一扣,像是无意。
卢衍有些纳罕,一回头,只觉今夜这岭上的月色薄凉如水,倒把眼前这人照得像个成了精的瓷器。沈师弟白净的皮相上正蒸着一层浅淡霞色,拒人千里的冷峻眉眼,被这月光一揉,倒生生软了下去。尤其是那微微下压的眼尾,竟无端透出几分靡丽的暖色。
沈奕居然对着他笑了。
那笑意如冰棱过火,显出一种全然不顾的漂亮。卢衍心口一怔,也快要被这月光泼了个透心凉。
“大师兄。”沈奕开腔,向来冷冰冰的调子不知怎的打了个弯。
卢衍条件反射道:“别撒娇。”
“我没有。”沈奕清澈透亮的眼眸定定地望着他,神情无辜,“我只是……在唤你。”
卢衍面皮紧绷,语气异常平稳:“你现在顶着这张脸说没有,比有还严重。”
“师兄最近的课业,很有精进。那套横斩的起手式,也比上次稳当了。”沈奕笑道,“我很欣慰。”
欣慰个鬼,卢衍脑海里那口警钟已被撞得震天响。
他克制着往旁挪了半步,扯着沈奕拽回驿站。
可到了屋里,沈奕还要凑过来,那张脸几乎快要贴到卢衍的肩头,小声切切道:“师兄……那本书,被我藏在问剑峰了。就在我卧房那块桃木床板底下。你千万,莫要告诉我师尊……”
说完他又自顾自地傻笑起来。
卢衍平日里瞧着沈奕,总觉得他是一截从千年寒冰里削出的冷玉,清瘦,挺拔,生人勿进。可如今离得这般近,他吐出的酒气,混着温热的呼吸,连带着耳鬓垂下的碎发,一下一下地扫在卢衍的耳根与颈窝里,痒得人心发慌。
卢衍只斜眼扫了一下,便觉着了魔障了似的,赶忙火烧屁股般把视线扭开。
靠。真真是见鬼了。
他有些气急败坏,使了点力道将沈奕一把按回了床榻。
从明日起,滴灵这款酒,必须凿上四个大字:沈奕禁用。
“歇着吧。”卢衍敷衍道,“不过那书作者运气好,遇上识货的读者。”
沈奕闭眼,呼吸放平。卢衍替他宽衣覆被,退回楚河汉界那一侧躺下,却硬生生失眠了半宿。
次日清晨,卢衍醒来便见沈奕靠在榻边,眉头紧锁。
很好,昨日贪杯,今日受罪。
沈首席宿醉,神情依旧清冷。用两指按在额角,揉了又揉,像是在认真应付一个不大好应付的对手。
卢衍正欲起座倒茶,忽然一记宿醉的闷痛,陡然顺着神魂狠狠劈上他的太阳穴。他一个趔趄搀住桌沿,看向沈奕,内心一片死寂。
沈师弟,多谢。你师兄多年不曾尝宿醉苦。
今日全靠你补上人生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