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钥匙已经甩了过去,动作快得像是怕自己改主意。
“先住,账挂着。”
他又在房契补了几条,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重伤缓租,工抵冲账,遗物封存三十日,孤儿可暂住七日。若真想留下,便先做几日杂工,去留另议。
那散修怔愣半晌,终究是没说出什么道谢的话,只低头把肩上的同伴往上狠狠地拢了拢。
沈奕立在阶下,静静瞧着。未几,他抬眸看了看卢衍,冰封的面容无端一软,唇角极轻地挑了一下。那笑极淡,却干净得很。
卢衍赶紧低头去核对契书。
看了一行,才发现拿倒了。
公寓样板间里油灯点起来的时候,卢衍顺手把三只陶盏摆在桌上。一盏山泉,一盏旧水道里取出的冷水,还有一盏掺了半匙酸藤酒。酒气被热意一激,慢慢浮起来,在灯下凝出一缕极淡的青烟。
沈奕站在桌旁,看得很认真。
卢衍原以为又要被他查课业,不料沈奕先开了口,仍是那副端方到近乎规矩的神情:“师兄,这一路旧水,可就是那本《风味志》里头所说的,冷泉入口如薄刃,回甘如春草?”
“写书的人把话说软了。”卢衍答得又快又笃定,“冷泉压不住酒骨,尾巴发苦才对,这句原稿其实是……”
他说到这里,话音突止。
沈奕抬眼看他,没催,只安安静静地望着,像是在等他把没说完的那半句补齐。
卢衍低头去拨那陶盏,指尖在盏沿转了半圈,转得比平日慢了一拍。
“原稿其实不是回甘,是回苦。”沈奕替他说了下去,声音很轻,“那人想把酒说得讨喜些,反倒写轻了。”
“……我的记性一向不差。”卢衍只能这么接。
“可我只背了前半句。”沈奕垂眼看着水盏,长睫如鸦羽,“后半句,确实是,回苦。”
卢衍登时没了词。
灯芯“啵”地一声爆了个灯花,两人都没去挑。
“师兄既懂这些趣致,”沈奕缓了会,才又开腔,“为何从不与我说起?”
卢衍执盏的手一哆嗦,酒盏歪出去半分,酸藤酒晃出盏沿,眼看要泼。他张了张嘴,本想说点什么糊弄过去,喉咙里却什么都没有,只余下一口气堵在那儿,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沈奕的手先一步伸过去,托住盏身。
微凉的指尖擦过卢衍的手背,两个人的手就这么叠在了同一只陶盏上。瓷壁的凉先渗过来,紧接着是人的体温,混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他离得极近,呼吸落在卢衍鬓角,带着雪后松林那种干净的凉意。
盏稳住了,那只手还压在盏沿上,没有半点要退的意思。
“若师兄懂原稿,”沈奕轻声道,“那我便不必再从书里寻了。”
卢衍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要躲,可这一晃神的工夫,那张冷玉般的脸已近在眼前。上回这般挨着,人醉得不省人事。这回清醒得很,眼神透彻,比醉时更让人无处可躲。
沈奕神态专注得有些过分,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师兄,盏要翻了。”
“都怪这破契。”卢衍喉结动了一下,含混地丢出一句。
沈奕未曾反驳,亦不曾附和。指尖在盏沿一停,方才寸寸收回。那指腹擦过卢衍手背时,力道极轻,却偏在皮肉相接处,微不可察地拖长了半个呼吸。
这屋里正僵得能拧出水,外头忽地传来义姑娘的传唤:“卢老板,有客上门,指名要了甲一号房,连灵石都预付了五日的份,阔绰得很!”
卢衍简直想给义姑娘记个首功,如蒙大赦般起身,赶往大堂,心想着正好看看是哪个冤大头。
一道青衫人影缓缓踱入。姿态闲适,温雅儒然,淡逸纤雅,与这黑水岭的泥泞气息格格不入。
“小衍,久别重逢。”
卢衍一瞧清那张脸,顿如肝花掉到肚子里,净剩放心了。他疾步迎上,笑道:“闻砚,哪阵风把你吹到黑水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