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衍却见自家老爹搁下笔,起身抖抖袖子,伸手在空中抹了一把。定风珠上登时垂下一层发亮的光幕,把这整座大殿的灵气、雾气和柱子一并给罩在里头。老头子甚至亲自沿殿柱走了一圈,在每一道仙鹤纹路上按了按,确认无误,才转身回到丹墀坐下。
卢见微提壶,给自个儿和卢衍各斟了盏茶,壶中茶汤澄净,飘出的热气袅袅盘旋。
“有屁快放。”
卢衍没坐,看着老掌门那防贼的慢动作,心里那点火气先冷了。他袖筒一抖,将装着灰烬的瓷瓶、莲纹暗扣和一卷图轴一字排开,哗地铺满书案。
图轴上填满妖族供词,一条时间线拉得笔直,其中一个节点上,用朱砂圈了个刺眼的红圈。
“老头子,太华丹宗妖祸后遗契地分配这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卢见微微搭眼瞧了瞧那卷图轴,复又把一双深不见底的老眼落在卢衍脸上。端起茶盏,就是不喝。
“你觉得呢?”他转开话头,“我可不是让你去游山玩水,是让你去平妖的。”
卢衍平时那点散漫劲儿收了个干净,只剩眼底一簇暗火:“你早知道黑水岭不对劲,故意拿我当投石问路的垫脚石丢进去。”
满殿云雾死寂,流光凝滞。
“……我早觉得,”卢见微前倾身体,阴影当头笼下,声音极低,“长老院不对劲。”
卢衍冷笑一声:“所以你连宝贝儿子都坑?”
卢见微不紧不慢地将那碗里的茶沫子给拨开,碗盖轻碰,叮当一声,待那点余音散尽,老爷子的一句家常话才跟着慢条斯理落地:
“因为你是特别的。”
说罢,他呷了一口茶。
卢衍没接茬,手指压住桌面那枚莲纹暗扣,指腹在纹路上反复摩挲。
“三年前长老院那道蓬莱梦诏,措辞太急,像是在赶时间替谁找个出兵的台阶。”卢见微端起茶盏,停了几息,又缓缓放下,“但终归没有铁证。我纵使起疑,难道还敢当众说那蓬莱天道是假的?”
说完他没再往下讲,丹墀之上,那缕茶烟兀自袅袅盘旋,久久不散。
卢衍盯着那缕烟看了半晌。
掌门不是没查过,不是没疑过,只是不可轻易道出。在长老院,玄衡武衡席再高,也高不过蓬莱二字。
卢见微看在眼里,复又续道:“你这趟回来摸到这些,往后想怎么做?”
“查清幕后主使。”卢衍在乾坤袋里翻找两下,抽出一沓材料,隔着案面推过去。
卢见微将那些纸册快速翻阅,关窍已尽数看透。再抬眼,目光里那点探究收尽,只余心照不宣的了然。
“为父提醒你,这点本钱,只够翻黑水岭一案。”卢见微点了点那卷图轴。“确实扎实、漂亮,够让人闭嘴。可你若想拿它去撬长老院的根基,你清楚后果吗?”
“想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别硬莽便好。”卢见微道,“你现在手里牌太少,再往上,就靠赌。”
卢衍挑眉:“那你呢?你不也是在赌?”
“对。我也在赌。”卢见微搁下茶盏,低笑一声,笑意寡淡发冷,“我自己现在都没底。那你输得起吗?”
这句话出口时,老头子的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
卢衍没立刻搭腔,片刻后把这话原样砸了回去,一字未改:“那你呢?你输得起吗?”
卢见微怔了怔,随即呵呵一笑,这回眼底倒真有了笑意。
“明日我带你上长老院,你自己看着办。”许久,卢见微才闲散地丢下一句。
话毕,他抬手撤了静音结界。卢衍还欲追问,云海水汽已漫进来,廊下亦传来童子的脚步声,那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