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水不敢睁开眼。
马蹄扬起的雪变成极硬的小粒子往脸上打,痛感、凉感,还有发了疯一样的感觉。他不敢张嘴,天地之间仿佛有一道亟待突破的屏障,马四肢腾空,在草原上尽情飞驰着撕裂了一个小口,风从中灌入,围簇着、拥聚着,涡旋成了一股巨大的顶推力撞在他的胸口,一张嘴人就会失魂,魂魄就会被冲走,一具空荡荡的身体就只剩下了远天之下、旷野之上的飓风。马上在颠簸、大地在震颤,马蹄每一下落地都硁在心脏的鼓动。
霍水死命抓紧缰绳,身体尽可能伏在马背降低风阻,十指用力到几乎颤抖,风刃如有刀片刮过皮肤,十个指节红澄澄涨着,薄薄的皮肤将要破开似的。
“呼——哈——”
他抬起头,被风冲得无法呼吸,只好顶着风压长吸一口气,又很快憋回去。
这种体验无比可怕。
速度太快了,真的太快了。丹波撒起野来没有一丝收敛,横行直撞,急停,一个大大的拐弯,又向另一处冲去。在没有阻拦、没有边界的雪原肆意释放天性。
霍水试图掌控手中脱缰的野马,让它停下,但光是稳定住身体不从马上跌落,就耗费了全部精力。
霍水闭紧眼,依旧不敢睁开。风太大了、雪太大了,头发被尽数掀起,泪水被冲走,鼓膜被击打,几乎感到隐隐的疼痛。耳边的世界已经被拉成无数条流动的线,世界已经不再是具体的,那些风、草籽、树木、地窝的炊烟、远处的牛羊,都被吞噬混作一气,变成了风的一部分,只一瞬掠过耳边,便被向后掷去。
他什么都感受不到,甚至感受不到自己。
他感觉不到手脚、感觉不到□□,感受不到在呼吸的器官。肾上腺素飙到极限,肌肉只是本能地应激收缩着,抓紧求生的缰绳。
“救——咳咳。”
他想喊救命。但喉头紧缩一发出声音就被风呛回,一种绝望的感情从心中升起。有几个瞬间,他真的觉得自己会死,会掉下去。
救命。
没人能听到他的心声。世界没有一丝声响,只有风依旧呼啸,雪粒从脸庞狠狠擦过,过速的心跳让他喉中涌出鲜血的味道。
救命。
救命。
好可怕。
谁来帮帮我。
“霍————”
在被挤压的风声中,霍水隐约听到了一丝呼喊。
“霍——水——”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直到某一个瞬间,那一道充满安全感的声音,彻底覆盖住了狂戾气的呼啸,高高托起了所有恐惧。
“霍水!”
“不要怕,睁开眼,看着我!”
来不及分辨那是谁的声音,但霍水本能遵从了他的指引。
在风的冲压下,霍水一鼓作气,强拉起上下两片眼皮,尝试睁开眼睛。
睁开眼,天地一瞬明亮。
目之所及处,草原了无边界。天是白的、地是白的,雪是白的,大空大地一下变得极为高远,整个世界仿佛都融合在了一起,不分你我。“哒哒”马蹄一往直前,犹如在飞蛾扑火地追逐那轮寒冬下的烈日。
霍水双目刺得疼痛,一旦睁开,却舍不得再合上。
他吐出一口白雾。在颠簸中,雾迅速向后拉扯、散开。
好可怕,好恐怖,以及——好畅快!
肾上腺素还在持续走高,恐惧却在被什么覆盖。一种更激烈、更原始,战栗着充满四肢百骸,想要叫喊着抒发出来的感情。
他转过头,看见了在他身侧策马疾行,在黑暗中呼唤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