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门口看着满床的铜板和碎银愣了好一阵,然后把门关上,走到萧曦月床边蹲下来,用手指拈起一枚铜板看了看——是她给萧曦月的那枚幸运铜板,背面的裂纹还是老样子。
她问萧曦月够了吗。
萧曦月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铜板之间飞快地拨动,嘴里默念的数字没有停。
秋菊没有再问,只是蹲在床边,用手帮她把散落在床单边缘的铜板一枚一枚拢回钱堆里。
数到最后一罐铜板时夏荷和春桃也回来了。
她们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拎着今晚挣的铜板袋,看到满床的银钱同时愣在门口。
夏荷先反应过来,把铜板袋搁在自己床上,走过来帮萧曦月把散落在枕头底下的最后好几枚铜板捡起来放进钱堆里。
春桃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走到自己床边把铜板袋塞进枕头底下,背对着萧曦月开始换衣服。
她换衣服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了至少好几倍,换完以后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指甲缝里反复抠着洗不掉的劣等蔻丹残渣。
数到最后萧曦月确认了——一千零二十两。
她把银钱包好抱在怀里,站起来时膝盖在床沿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小块浅红色的印痕。
她没感觉到疼,只是用手指在印痕上轻轻揉了揉,然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秋菊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夏荷坐在自己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从萧曦月那里收来的旧丝袜,袜尖处被脚汗浸得发白发硬,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春桃背对着门口继续抠指甲缝里的蔻丹残渣,指甲在皮肤上刮出好几道浅白色的划痕。
赵妈妈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她今晚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绸缎长裙,领口开得比平时更高,大概是因为最近天气转凉。
她右手拨算盘珠子,左手翻着账本,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数字,念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起头——萧曦月站在柜台前,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布包,手指在布包边缘捏得指节微微发白。
赵妈妈把算盘推到一边,问她什么事。
萧曦月把布包搁在柜台上,解开系绳,把里面的银钱一枚一枚地往外拿——铜板堆在左边,碎银堆在右边,银票摊在正中间。
铜板堆成一座小山,有好几十枚从堆顶滚下来落在柜台边缘,她用手拦住把它们拢回去。
碎银里有好几块成色极好,最大的那块是胖商人给的,最小的那块是帮派香主给的,边缘被剪过的痕迹还在。
银票上的褶皱被碾平了,但边角还有一小片被枕头压出的弧形印痕。
她说她要赎身。
赵妈妈看着桌上那堆零零碎碎的银钱沉默了好一阵。
她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面停住,眼睛从铜板堆扫到碎银堆,从碎银扫到银票,最后落在银票上那枚被枕头压出的弧形印痕上。
她认得这张银票——虎威帮张帮主上次来醉红楼找萧曦月时,就是用它付的赏钱。
她把银票拿起来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弹了一下,银票发出极清脆极挺括的哗啦声。
赵妈妈拿起账本翻了翻,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她把萧曦月初次验身的档案从档案柜里翻出来,摊在柜台上对着账本上的数字一笔一笔地核对——丙级上等,每月例银多少,接客抽成多少,品级重评几次,每次重评后品级如何变化,每月实际到手的银两多少。
她核了好一阵,算盘珠子又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说够了。
她合上账本,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账本上面,用手指揉了揉眼角被镜架压出的红印,然后从档案柜最底层取出那个木匣子。
木匣子是黄花梨打的,边角磨得发亮,匣盖上刻着一对交颈的鸳鸯。
她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好几份画押文书,每一份都是妓女赎身时作废的档案。
她从最底层翻出萧曦月那份——纸张边缘已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丙级上等,醉红楼编号若干,每月例银若干,接客抽成若干,赎身银一千两。
最下面是萧曦月的穴印——穴口和菊穴口的轮廓还清晰可辨,朱红色的印泥已变成暗红,像两片干涸已久的血迹。
赵妈妈把文书拿起来,借着烛光仔细看了看那个穴印。
她记得那天晚上孙嬷嬷验完身以后她把文书递给萧曦月让她画押,萧曦月趴在软榻上掰开臀瓣,穴口和菊穴口沾满朱红印泥,印在纸上时发出极轻微的噗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