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晚睡了?”
“睡了大概五个小时。中间没醒。周一你按完之后第一次连续睡了五个小时。”
“所以你今天状态比周三好。至少身体上。”
“精神上不是。”
“为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苏棠的手继续往下推,推到L5时拇指嵌入竖脊肌外侧缘,做了一个剥离手法。
他的脊柱在她手下轻微弹跳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弛。
“因为今天法官的表情可能是假的。因为对方律师是知产圈的前辈,我读过他写的书。因为如果我输了,客户要赔的钱大概够在我律所所在的写字楼买一整层。因为我从读研到现在用了十年走到最高法的法庭上,然后等一个不一定什么时候下来的判决。你觉得我能放松吗?”
苏棠的手指停在他的腰骶交界处。
“能。因为你现在在呼吸。因为你现在的竖脊肌硬度已经从钢铁变成了木头。因为你的身体已经比你更早知道,你在我这里不用硬撑。”
她的左手按在他的骶骨上,右手拇指找到那个已经缩小到蚕豆大小的硬结,用四成力压住。
“吸气。”他的胸廓扩张。
“呼气。”她的拇指往下陷进肌纤维的缝隙里,硬结在她指腹下滑了一下,然后分散开来,变成了一圈更细小的颗粒状筋膜粘连。
“嘶,就是这个。”
“松开了。至少七成。剩下的三成需要你自己维持。”
她收回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翻面。不做正面了,就做头部。你的偏头痛这周犯过没有?”
“周三晚上犯过一次。”
“右边眼眶后面?”
“对。”
“今天给你多按十分钟颞肌。”
翻面时他去够毛巾,够了一下没够着。
苏棠把毛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时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他的指腹很干很热,指节上有长期拿笔磨出来的薄茧。
毛巾横搭在小腹上。
她站在床头,拇指从他的太阳穴开始,沿着颞肌往上推。
推到第三遍时,他的颞肌终于从紧绷变成了柔软,咬肌也松开了。
下巴不再咬合,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深而绵长。
“你昨天说我说话像你爸。”他闭着眼,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为什么?”
“因为你陈述事实的方式。”她的拇指沿着他的发际线推过去,“我爸在法庭上从不提高音量,从不挥舞手势,从不说那些花里胡哨的修辞。他只是把事情一件一件摆出来,像在桌上摊开一份谁都看得懂的图纸。你昨天也是。”
陈默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说是因为我不收客户的黑钱。”
“那部分我也看到了。”苏棠的拇指停在他的太阳穴上,“对方律师的论点在技术上很漂亮。但好几次你都把他拉回来了,你拉的三个程序性质证都很关键。我爸如果还在庭上,他会说,这小伙子知道怎么守住底线。”
陈默睁开了眼。
他躺在按摩床上,从下往上看她。
壁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半张脸映成暖黄色,另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她的表情比平时柔和,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到的弧度。
“苏老师。”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