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内尔!帕内尔!他已经死了!
他们都跪下来,悲哀地哭泣着。他看到丹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绒衣服,肩上披着一件绿色的绒斗篷傲慢地一声不响地从跪在海边的人群旁边走过。
大家都在等待着,查尔斯大叔坐在远处窗子的阴影下,丹特和凯西先生坐在火炉两边的安乐椅上,斯蒂芬坐在他们中间的一把椅子上,脚蹬在雕花的炉架上。迪达勒斯先生通过炉台上面的穿衣镜看着他,捻着八字胡,然后用手分开大衣的后衩,背向燃烧着的炉火站着:有时他还腾出一只手来再捻捻自己的八字胡。凯西先生把头歪到一边微笑着,用手指轻轻摸着脖子上的喉结。斯蒂芬也在笑,因为他现在知道,有人说凯西先生喉咙里有一袋银元的话是骗人的。他高兴地想着,凯西先生曾如何用喉头发出的银铃般的声音来哄骗他。当他想要打开凯西先生的手看看那袋银元是否藏在他手里的时候,他发现他的手指根本伸不直:凯西先生曾对他说,他因为给维多利亚女王做生日礼物,结果落下了这三个伸不直的指头[11]。
凯西先生用手敲打着脖子上的喉结,睡眼惺忪地对斯蒂芬微笑着,迪达勒斯先生对他说:
——是的。现在好了,那也没什么。噢,我们刚才出去散会儿步真是痛快,对不,约翰?是的……我怀疑今天晚上我们到底还能吃上饭不能。是的……噢,你瞧,今天我们在码头上真吸够了臭氧。啊,真格的。
他转过身去对丹特说:
——你一直还没有出门,赖尔登太太?
丹特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
——没有。
迪达勒斯先生放开他的大衣后衩,走到旁边的橱柜跟前。他从橱柜的一扇门里拿起一个装着威士忌的大石罐,慢慢朝盛酒器里倒酒,不时还低头看看已经倒进多少了。然后,他把石罐放回原处,又往两个酒杯里斟了一点威士忌,加上一点水,然后又回到炉边来。
——就喝一丁点儿,约翰,他说,就为了给你开开胃。
凯西先生接过酒杯,喝了一口,把酒杯放到身边的炉台上。然后,他说:
——啊,我不禁想起咱们的朋友克里斯托弗酿造的……
一阵忍不住的大笑和咳嗽打断了他自己的话,接着他又说:
——给他们那些人酿造的香槟酒。
迪达勒斯先生哈哈大笑起来。
——你是说克里斯蒂?他说,他那光头上每一个痦子里包含的机灵比一群狐狸的还要多。他把头俯向一边,闭上眼睛,使劲舔了舔嘴唇,然后,用一个旅馆侍者的腔调说着。
——在他对你说话的时候,你知道吗,你发现他有一个非常柔软的嘴,他下巴下面吊着的那一嘟噜肉皮总是湿乎乎的,愿上帝保佑他。
迪达勒斯先生戴上眼镜,低头盯着他,平静而和气地说:
——你在笑什么,小宝贝,你?
仆人们走进来把一盘盘菜摆在桌上。迪达勒斯太太跟在他们后面把菜摆好。
——坐过来,她说。
迪达勒斯先生走到桌子的那一头,说:
——现在,赖尔登太太,请坐过来吧。约翰,你也坐下,我亲爱的朋友。
他抬头四面张望了一下,然后,把眼光停在查尔斯大叔坐的地方,说:
——现在,先生,有只鸟正在等着你享用呢。
在所有的人都就座以后,他把手伸向菜盘上的盖子,但很快又把手缩回来,说:
——现在,斯蒂芬。
斯蒂芬在自己的座位前站起来,对着桌上的菜开始祷告:
祝福我们,啊!主,并祝福由于您的仁慈我们通过我主基督得到的您的多种恩赐。阿门。
所有的人都为自己祷告,迪达勒斯先生高兴地舒了一口气,把菜盘上沉甸甸的盖子揭开,盖子周围的水珠闪闪发光,简直像珍珠一样。
斯蒂芬看着躺在大桌上已经捆扎起来烧烤过的肥实的大火鸡。他知道,父亲在多利埃大街邓恩的店里为这只鸡付出了一个几尼,店老板为了让人看到这鸡有多么肥大,还时不时戳它的胸部:他还记得店老板说过的话,他曾说:
——来这只吧,先生,这是真正的阿里—达里火鸡。
克朗戈斯的巴雷特先生为什么要把他的戒尺叫作火鸡?但克朗戈斯离这里确实很远:从碟子和菜盘里冒出浓烈的热乎乎的火鸡、火腿和芹菜的味道,火炉里红色的火焰熊熊燃烧,还有绿色的常春藤和红色的冬青都使你感到非常幸福,在晚宴快结束的时候还会有人端上大盘加李子的布丁,上面撒着剥过皮的杏仁和冬青树枝,四周流动着蓝色的火焰[12],顶上还飘动着一面小小的蓝旗子。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圣诞节晚宴,直到上布丁以前,他一直在想着他的小弟弟和小妹妹们,现在还和他过去一样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着。他穿的伊顿夹克,领子很低,使他感到很别扭,而且,仿佛自己长大了许多:那天早晨他母亲把他领到客厅里去,给他穿衣服,让他去参加弥撒,他父亲当时还哭了。那是因为他想到了他自己的父亲。查尔斯大叔也这么说来着。
迪达勒斯先生盖上那盘菜,自己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然后,他说:
——可怜的老克里斯蒂,他现在几乎整天都不干好事。
——西蒙,迪达勒斯太太说,你还没有给赖尔登太太佐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