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与孟伯庸交好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陛下,裴昭年轻气盛,行事偏激,之前每年都曾因为他鲁莽延误查案的进度,照此看来,却有可能做出此事。”
“臣也听闻,自去年来,裴昭便与一女子形影不离。据传那女子已经参与进大理寺刑狱之事,诸多决策皆出自那女子之口,如此行事,岂是朝廷命官所为?”
“陛下,臣管辖的区域有人来报,那日裴昭和那女子去探访了十二年前工程一监工娄成业,可在他们离去第二日,娄成业便被发现被人残忍杀害于家中。这两人必是凶手!为了掩盖当年真相!”
“裴昭为父报仇心切,已失理智”
后面的人说什么裴昭已然听不太清,他的耳畔无数贬斥辱骂声交杂,嗡嗡作响。他猛然抬头,眼神在众官员中慌忙寻找,是谁,刚刚是谁说娄成业死了。
娄监工死了?怎么会?
他走之前,明明千叮咛万嘱咐娄监工保护好自己,又反复确认自己不曾泄露他的踪迹,这才离开。
怎么会在第二日?
指责他的官员见他睁大眼睛,如此失魂落魄,纷纷深觉自己言之有理,伸出手指头来指指点点,气势愈发凌人。
孟伯庸叩首,声音自下传来,沉闷悲痛。
“陛下,臣知陛下与裴家旧日情谊深厚。正因如此,臣才不得不直言!当年裴侍郎便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导致宣北渠段工程失败,黄河溃堤,臣实在不忍见悲剧重演!请陛下切勿因旧情,蒙蔽圣目!若因私情,而纵容构陷,国法何存?天下又何安?”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在皇帝最敏感的地方。
勿因旧情,蒙蔽圣目。
十二年前,正是因为这句话,他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如今,这句话,竟又要在他儿子身上重演。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龙椅之上那道明黄的身影上。
孟伯庸依旧伏在地上,裴昭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其实,裴昭尚且不知道背后之人是谁,可孟伯庸此举,无疑是自己跳了出来给他当了靶子。
这一手,狠毒至极。既吸引了全部火力,又先发制人。
不是举证后的辩解,而是直接把他手中的所有证据,都定性为伪造。
若是此时他拿出证据,也不会再有人在意证据的内容,所有人只会攻击他,攻击他的动机与品性,攻击皇帝与他父亲的那段旧情。
他的头微微抬起,试图看清那人的表情,猜测他此时的心情。
若是皇帝被这些话说动,哪怕只有三分,他怀里的那些铁证,也将变得摇摇欲坠。
裴昭的手按在怀中的那些纸张上,指尖触到娄成业画册粗糙的纸面,让他对着一路风霜有了些许实感。
那些纸是发烫的,是灼热的,是明黎君和他这一路的奔波,是宣北城百姓的泪水,呼声,是娄成业的十二年躲藏沉默,甚至是用了一条命换来的。
他,不能退。
裴昭出列,迎着众人的目光,也跪了下去。
“陛下,臣也有本奏。”
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良久,缓缓道:“讲。”
裴昭从怀中掏出那叠泛黄的纸张,高高举过头顶。
“臣已将这一路见闻悉字记下,所持证据,皆为人证物证,每一件都有据可查,每一桩都有迹可循。臣不敢说天衣无缝,但臣敢说,它们都是真的。”
孟伯庸抬头看过来,目光冷冽,冷笑道,“你说真就是真?”
裴昭没有搭理他,而是将那些证据一一展开,摊在自己的面前,
“这是当年工部材料调拨采买的账目碎片,上面有孟大人的印鉴。这是宣北县百姓的证词。这是娄成业,也就是当年工程监工,所画的见闻。他的舌头,就是被孟大人派人割掉的。他等了十二年,也沉默了十二年,就是等着这一天!臣不可能杀他!因为臣和他,都需要一个真相!”
殿内一片死寂。
孟伯庸的脸色微变,他竟不知娄成业手中捏着如此多的实证。
该死的,当日上门杀他,他竟是硬生生地挨过了酷刑,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