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书房里看电脑,她会端一杯水放在桌面上,鼠标垫旁边,离我的手不到十厘米,刚好是伸手就能拿到但又不会碰到手肘的距离。
那种精准不是一天练出来的,是她在这段婚姻里学会的生存技能——她知道把水杯放在哪里最合适,知道什么样的温度最合适,知道什么时候该倒水、什么时候不该倒、什么时候倒的是一杯水,什么时候倒的是“我在乎你”。
她在弥补什么?
不是弥补那十三万块钱,不是弥补那些开房记录,不是弥补她在我床上对另一个男人说的那些话,不是弥补这些。
因为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这些。
她觉得自己做错的,只是“被发现了”。
她还在给陈屿发消息,只是频率降低了。
从每天变成了隔天,从隔天变成了“需要的时候”。
聊天记录里的内容也变了,从“我想你”变成了“他最近有点奇怪”,从“他最近有点奇怪”变成了“我们下周一去办手续”,从“我们下周一去办手续”变成了“你再等等,快了”。
快了。
她跟他说“快了”的时候,语气是不是跟她说“好”的时候一样?
一样的如释重负,一样的“终于要结束了”,一样的“我就要自由了”?
也许不一样。
对陈屿说“快了”的时候,她的声音可能更软一些,更甜一些,更像一个女人在对她爱的男人撒娇。
而她对我说“好”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冷静的,像一个生意人在签一份合同。
离婚是一件需要排队的事情。
民政局每天只放那么多个号,周一的号她是在APP上抢的,早上八点放号,她七点五十八就捧着手机在刷,刷了两分钟,抢到了。
她高兴地叫了一声,把手机举到我面前给我看,“老公你看,抢到了,周一上午九点到十点那个时间段。”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兴奋得像个抢到了演唱会门票的小姑娘。
她不知道她在抢的不是离婚的号。是饭局的号。
饭局定在周六晚上。城南,喜相逢酒楼。跟满月酒同一个地方。
她不知道我为什么选同一个地方。
她只当是图方便。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的每一个服务员都记得她——记得那个在满月酒上哭成泪人的妈妈,记得那个在台上抱着丈夫说谢谢的新手母亲。
同一个包间,同一张转盘,甚至可能同一个服务员,同一个上菜的顺序。
只不过上一次的横幅上写的是“恭祝黄润蕾、李瀚同志爱子满月之喜”,这一次的横幅上什么都没有。
我不会拉横幅,不需要。
那些菜就是横幅,那些人就是横幅,那个地方那个时间那个氛围——所有的一切都在说同一句话。
她不会提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她会在饭桌上,在每个人都在场的时候,在所有筷子都放下、所有酒杯都端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地方的时候,听我说出来。
不是用喊的,是用说的。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六。一切准备就绪。
周五晚上,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满月酒穿的是藏蓝色旗袍,同学聚会穿的是那条灰色雪纺裙,跟闺蜜逛街穿的是牛仔裤和白色T恤。
她不知道穿什么好,因为她不知道那顿饭是什么性质。
是告别?
是她向我告别,大家向她的婚姻告别。
那就需要一套“今天我离婚了,但我很好”的衣服——不能太素,不能太艳,不能太随意,不能太隆重。
她挑了很久,最后拿出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