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出去买包烟,走了三个小时了。
他不在家,不在任何人家里。
他不知道在这个深秋的夜晚,有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赤着一只脚,脸上顶着一个红色的手印,站在某条街的某个路灯下,在等他回一条消息、接一个电话、说一句“我在”。
他不会的。
他从来不会。
“不知道。”我说。
方远把暖风关了。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到能听到发动机最底层那种细微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像两只不知道该怎么放的、多余的、碍事的、放在哪里都不对的东西。
“老李。”
“嗯。”
“你恨我吗?”
我看着挡风玻璃上的划痕,那些被雨刮器刮出来的、弧形的、像微笑一样的划痕。“为什么恨你?”
“因为是我帮你查的那些东西。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开房记录。如果我当初不给你那些东西,”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你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车窗外的桂花树。那只猫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无声无息的,像它从来没有来过。
“方远。”
“嗯。”
“就算你不给我那些东西,我也会走到这一步的。只是慢一点,晚一点,钝一点。”
方远没有说话。
我打开车门,初秋深夜的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泥土还是落叶的气味。
我下了车,关上车门,弯下腰,对着车窗里的方远说了一句。
“早点回去,明天还上班。”
方远点了一下头,挂挡,打灯,车缓缓地滑了出去。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色的、细细的线,在拐角处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两条红线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那栋楼。
十一楼的灯是灭的。
她不在上面,孩子不在上面,没有人知道上面的灯什么时候会再亮起来,也许明天晚上,也许后天晚上,也许永远不会再亮起来了。
也许会有新的人搬进去,重新装修,换掉窗帘,换掉家具,换掉墙上的照片,换掉厨房里那对灰蓝色和灰粉色的杯子。
然后他们会在某个秋天的晚上,推开窗,闻到楼下桂花树的香味,说一句“好香”。
他们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从这扇窗口看过无数次桂花,用手撑着腰,肚子大得看不到脚尖。
曾经有一个人在这间厨房里做过无数次早餐,溏心蛋永远煎得那么完美。
曾经有一个人在这张沙发上抱着一个不属于这个男人的孩子,在凌晨三点的黑暗中无声地哭泣。
他们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