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挽着她的手,去到自己最熟悉的那些女子面前。
她那些个恋人,见着“她”,便如往常一般,亲亲热热地迎上来。
这个唤“姐姐”,那个唤“殿下”,邀她赴宴,共度春宵。
但一个都没有认出来这是个假货。
她拼命地使眼色,拼命地想发出半个音,可那些女子只是笑,当她喝多了酒。
她这才算是彻底死了心,然后才终于想到自己从根子上便错了。
这些女子,原就不是她以真心换来的。
既然她能用手段叫她们臣服,便怪不得旁人也用手段叫她们臣服旁人。
这便叫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她种了满园的镜花水月,到头来,却被自己的镜子照了个千疮百孔。
在这一番身心兼备的苦痛折辱之下,也是叫这歌姬迎来了“新生”。
这新生的歌姬,不再以自己为尊,只认一个主人。
她把自己整个交了出去。
交得干干净净,心服口服,欢欢喜喜。
仿佛她飘零了这许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场折辱,等的就是这一个人。
那一番遭遇,究竟是叫她觉醒本心了,还是叫她彻底堕落了,却也说不清。
这桩公案,便是请西天如来座下四大菩萨来断,怕也断不分明。
这也正是:
本是良家清白身,遭逢变故堕风尘。
心灰只待灯油尽,神眷偏教枯木春。
从此花丛翻辣手,何曾枕畔动情真。
一朝反落恶人手,折尽骄狂认主臣。
只知道自那以后,她心里头便多了一个更坚硬的东西。
像一枚铁秤砣压住了舱底,从此任凭外头风浪滔天,她那一叶小舟反倒稳了。
她从此便愈发从容地笃定,自己走的路是对的,且再没有半分犹疑。
佛家言,一念执着,便入魔道。
她心里头只有那一个主人,旁的一切都装不进去了。
天大的道理也好,千年的纲常也罢,便是那打小刻在心上的善恶二字,也全被挤得没了落脚处。
可歌姬自己却不这么觉着,她只当这是虔诚的笃定,是前尘修了万年才得来的正果。
把执念当作了指路的灯,把魔缚当作了渡人的船,认贼作父,却浑然不觉。
那盏灯越亮,她走得越急;那艘船越稳,她沉得越深。
这便是入了执,着了魔,不得解脱,不可自拔。
心窍都叫那执念腌透了,哪还有半丝通透可言?
然而这一切歌姬却并不那么看,并不愚笨的她自有一番道理。
若说执念,那天下修佛之人,哪个不执?执于西天,执于解脱,执于一个“渡”字,那她执于主人,与旁人执于佛祖,有何不同?
若说魔缚,那西天取经的师徒,不也要凭着一道紧箍咒,才能一路走到灵山么?
主人便是她的紧箍,也是她的灵山,旁人看着是束缚,她却觉得是倚仗。
她这般一路推演下去,竟把一套歪理,盘得圆润如玉,再找不出一丝裂缝来。
于是,她越发觉着自己不是入了魔,而是得了道。
那主人便是她的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便是她的无上正等正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