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把这叫作沉沦,她把这叫作“皈依”。
走到这自成逻辑闭环的一步,便再没有什么能拉她回来了。
这已然是恶!
且非寻常之恶,是那披着慈悲外衣,唱着梵歌渡人的恶中之恶!
而且她作起恶来,还比恶人更硬三分的底气。
恶人害人,还要寻个由头,遮遮掩掩;她害人,却能当场给你念一段自编的经文,说得你五体投地。
她拉人下水,说这是渡;她哄人签契,称这是缘;她将旧日的情人一个个送上主人的床,言这是共修;她把那些黄花闺女推进火坑,说这是了苦。
并没有丢失“常识”的她也知自己做的事伤天害理,但又真心觉得那是普度有情众生的上善好事。
她并非不辨黑白,恰恰是辨得太清,才更笃定自己选的那条黑路,才是真正的白。
只因为主人的欢喜就是她的欢喜,主人想要的人她就去替主人寻来,主人高兴了,那被寻来的女子迟早也会高兴。
她便如此笃信,笃信到不需要去问那些女子愿不愿意。
若是不愿意,那也只是一时的糊涂,等醒悟过来自然会明白做她的姐妹有多好。
到那时,莫说怨她,只怕还要回过头来谢她今日的狠心
可她心里头也时常觉得委屈。
世人只瞧见她拉人下水,哄人签契,却看不见她为这一桩桩一件件担了多少业力,背了多少骂名。
她是顶着那伤天害理的罪过,替那些迷途女儿铺一条通往极乐的路。
这娼鬼每替主人寻来一个美人,便在心里头给自己添一炷香。
她觉得那些女子都该感谢她,因为是她替她们寻得了真主,替她们了断了因果。
这世上,还有比她更慈悲的人么?
只不过罪责又会压得她夜半惊醒,可醒来一看见枕边熟睡的新姐妹,她又觉得这罪受得值。
旁人说她作恶,可那不过是凡夫俗子的庸论短见!
毕竟她这是为护正法而破戒入魔,也是以身饲虎,以一己之身承受那不该有的因果。
菩萨要度人,还得先入地狱呢;她入个魔道,又算得了什么?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心里是带着一种悲壮到近乎殉道者般的热忱。
恰似那三藏法师肉眼凡胎不识妖魔,将那火眼金睛识得歹人的齐天大圣当作顽徒劣孽,生生逐出师门。
她心里便这般想着,越发觉得自己是那背负天下骂名,却仍拯救世界的英雌豪杰!
而英雌所行之事,凡夫俗子又如何看得懂。
凡胎如何识得真佛手段?无知庸人怎知菩萨心肠?
世人不解,那是世人未悟;世人辱骂,那是世人的业障。
而将主人视作佛的娼鬼,也自会在被辱骂之时,默念几声主人的名讳,然后得享安心的圆满。
这话她每在心里过一遍,那份委屈便淡一分,那份笃定便浓一层。
她越是觉得委屈,便越笃定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对的,甚至在心中生出近乎悲壮的豪情!
正如记录了《乔家大院的彪马野郎》这一古老密经所言: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为正义。
这娼鬼歌姬却也是生出了相差无几之感慨。
更何况,这世间的真理向来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天下人骂我作恶,不过因天下人皆愚。
他们不懂主人的无上功德,也不懂她这份虔诚奉献的殊胜,更不懂那些被我引渡的女子,终将获得何等圆满的极乐归宿。
他们骂他们的,我做我的,真理从来不需要多数人的认可。
我顺从主人的意志,主人便是正确的,我自然也是正确的。
倘若天下人都懂我,那我才该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