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双腿像两根被钉入地底的铁桩,膝盖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他不想走,而是因为他已经走不动了。
走到这里,已经耗干了他全部的气力。
那些被他硬塞进意识里的、无数个“自己”的记忆,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每一根神经上,把他的四肢压得抬不起来。
他看着那艘星槎升空。引擎喷口在硝烟中拖出一道亮蓝色的尾迹,舰身从废墟上方滑过,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他看着它加速。尾迹被拉得更长,也更细,像一根正在被从天空这头拽向另一头的、发着光的线。
他看着它朝战场深处飞去,朝那个正在成形的巨大暗影飞去。
那暗影已经比方才更大了,血肉般的枝干从它的主体向外伸展,覆盖了半个天际。
而那道龙形的身影已经倒下了,鳞片散落一地。
凯文亲眼见证着他的朋友一步步走向死亡。
它飞得不算快,可每一息都在拉远,每一息都在变小,直到缩成一颗逆飞的流星,划过他的眼底。
他的身体开始逸散出光点。
那些光点从他指尖、发梢、衣摆的边缘无声地剥落,飘向四周,又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卷走。
他知道,他的“时间”要到了。
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那颗流星永远定格在了他的眼底。
下一刻,凯文睁开眼睛。
身前是虚照。她将伞搭在肩上,微微偏头,紫色的瞳孔在满室白光里亮着,唇角那抹弧度还在,不深不浅。
“怎么样,凯文?”她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尾音上挑,像在问一道已经知道答案的题,“对你的愿望可还满意?”
“嗯。”
下一刻,说不清的剧痛从他的脑海中袭来。
那痛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
它像一整片被压缩到极致的星海,忽然在他颅骨内炸开。
无数记忆在这一瞬同时翻涌上来,太多,太密,太吵,像千万个人同时在他脑子里说话,每一句都急着被听见,每一句都压着另一句。
他死死捂住脑袋,指节嵌进额角的皮肉,整个人从虚照面前矮了下去,膝盖砸在白色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的视野在剧烈地碎裂,白色空间被撕成无数碎片,碎片里映着无数张脸,有他自己的,有别人的,有他认得的,有他从未见过的。
与此同时,在他的意识深处,凯雯正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对他那片过于庞大的记忆进行整合与归纳。
她将那些重复的、雷同的、枝蔓过多的“他”的经历逐一挑出来,叠放、比对、去重,像是在一间被堆得太满的仓库里,把成箱成箱的旧卷宗重新分类、编号、装箱。
没用的删去,重复的合并,只留下那些真正必要的、能支撑起“他”之所以为“他”的记忆。
她做得极快,也极安静,像一台不会疲倦的机器,在一片翻涌的混沌中不紧不慢地梳理着每一根线。
同时,过分庞大的记忆开始坍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