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又为他想过半分?
他屡次请战都被母亲驳回,可李玄去劝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用,只要李玄一张口,母亲便立刻答应让他随之南征,可到了阵前,他又变回了在上京城里那个什么都要被李玄压一头的废物太子,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一定要让母亲对他刮目相看,如果得不到母亲的肯定,那这个太子不做也罢!
耶律浑目射寒星,松手一瞬,雕翎箭破空而出,带着凌厉风声,精准钉入侍从头顶木桩,木屑飞溅。
小太监吓得浑身僵住,几乎昏厥,接着便是双腿一软,骚臭扑鼻,湿了一裤裆。
“哼…哼哼哼……耶律浑啊耶律浑…空习得一身本领,端得是男子汉大丈夫,却和个女儿家一样撒泼打诨……”
耶律浑扔了弓,满面苦楚自嘲无处宣泄,指腹摩挲着掌心常年提枪握刀的厚茧,他想要的是拿起这张弓射杀来犯的敌人,而不是对着一个半男不女的阉人发泄。
他仰头苦笑连连,笑声在帐内回荡,满是不甘,愤懑与无人懂他的孤戾。
一腔抱负无处施展,便只能借这箭矢,射碎心头憋闷的戾气。
他颓废无比地拿起一旁的酒壶,晃动几下却发现空空如也,是啊,他这次没有带酒来前线,他发誓为了达成母亲的期望而主动戒酒,戒了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可父亲病了,义父死了,母亲又斥他,不信任他。
他知道那一夜趴在桌子底下的就是李玄,阻止他出兵,改变母亲主意的也是李玄,但他又能怎么样呢?
一刀杀了李玄?
还是像之前一样砸断李玄的腿?
他有无数次机会能置李玄于死地,但那都会让母亲伤心,让母亲更加疏远他,排斥他,甚至记恨他。
爱一个人却不能说出口,想去向那个人证明自己的价值,却又屡屡遭挫。
他明明是大辽国的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那种无处宣泄,无人倾诉的孤独感就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箭矢被亲生母亲刺入胸腔,直到他那颗曾经炙热的心脏彻底变得不再跳动。
“娘…为什么就不能信孩儿一次…为什么都事事要听那李玄的呢!”
耶律浑红着眼提起那尿了一地的小太监一脚踢了出去,他紧紧攥着刀把,望着军帐外面面相觑的士兵,拔出弯刀歇斯底里,自暴自弃的喊着,吼着。
“去给本太子找酒!要最烈的那种,找不到就都他娘的别回来!”
借酒消愁的不止耶律浑一个人,李玄同样也在房内独酌,不过比起太子爷像个泼妇一样甩锅砸盆,他却正愁眉紧锁地研究着地图,因为他实在想不明白玄军为何迟迟不攻城,他不懂那位坐镇前线的二叔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三十万人在前线就算不作战,可人吃马喂那每天下来要耗费的军饷粮食都不计其数,况且一鼓作气,再衰三竭的道理傻子都懂,玄军劳师远征,如果就是为了到涿州坐地念经这就太说不过去了。
有军队有粮食但却执意不攻坚,难道是在等着围点打援?
可既然萧观音已经决定放弃了岐沟关,就说明辽军注定不会轻易出关,按理说见守军迟迟不动,进攻方早就该放弃原计划,改为率军攻城了。
可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了,前线斥候每日来报,玄军依旧和屁股焊在地上一样寸步未动,终日在那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别说进攻了,甚至连防御的架势都没有,完全一副集体公费旅游的作态。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
李玄放下地图,满脸迷茫地靠在椅背上,这是他第一次出现了自我怀疑,说到底他从未真正到达前线领军打仗,自然也没有任何实战经验,他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泛泛之辈,但此刻他也拿不出任何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猜测没有问题。
而最让他担心的则是这几日军中的契丹主战派将领已和耶律浑屡屡联名出关请战,要不是萧观音一直坚定的站在自己这边,甚至亲传口谕勒令众将官不得轻易出关,恐怕耶律浑早就披甲出去和玄军一决雌雄了。
耶律浑的性子李玄早就摸的滚瓜烂熟,这位契丹太子对自己向来充满敌意,但如今他同样位居高位,且受皇后荫护,就算耶律浑想动他也要看萧观音的眼色。
可一旦萧观音不在了,那便是他位置坐的再高也不过是耶律浑砧板上的鱼肉,早晚一刀的事,归根结底那就是他的身份不是契丹人。
而从内部瓦解后权,楮特雄的结局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只要耶律弘不发话,萧观音就不会倒,但如果是外部压力呢?
玄人在南,回鹘残部在北,还有东北看似称臣,实则心怀叵测的女真人,他们虽被萧观音设计分化,选择归顺,但终究无法和契丹人同心同德。
甚至是萧观音主张联合抗玄的党项人也满腹鬼胎,这些曾经臣服在大辽骑兵铁蹄下的异民族无一不在观望着此战的结局。
继续选择臣服隐忍还是趁机起兵反戈不过是一念之差,所以他更要冷静下来,帮助萧观音度过这道难关,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日后的前程,更是为了能让普天下的百姓远离战火纷扰。
也许这样说太过于假大空,但在李玄来到遥远的北国后,他更清楚地认识到比起野蛮的征服与杀戮,民族之间主动的交流融合才是数以万计的黎民苍生日后要走的路。
萧观音用杀伐建立了这个多民族的国家,而他则要协助这位大辽女后,让文明的种子播撒在松漠草原上,让绿树成荫,使百鸟朝凤,让南方的花朵开满在北国天山大漠的每一处角落。
“太子殿下,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