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眼中微动,嘴上仍不饶人:“从前倒冤枉它好些回。”
宝玉想了想:“从前是我不好。”
这句话说得笨,却十分老实。
廊下风把殿中残香吹过来。黛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幸而你今日长了这一点记性。方才若真摔下去,回头我少不得写信给林族长,说宝二爷当着老太太、太太、满观道人,又把命根子砸了一回。请他老人家教我,这笔账该往哪一栏记。”
宝玉脸色都变了:“林妹妹,这也值得告诉他?”
“怎么不值得?你摔你的玉,自然是你的事;吓着我,就是我的事。我的事,他管得着。”
宝玉忙道:“我以后不摔了。”
黛玉斜他一眼:“这话我也听熟了。”
“这回真记着。”
“你的记性若同赌咒一样快,天下就太平了。”
宝玉竟没急,低头笑了笑:“那我慢慢记。”
黛玉听见“慢慢”二字,倒没再刺他。
后头忽传来湘云的声音:“宝哥哥如今可算知道疼玉了。早知今日,从前那些眼泪倒省下来浇花多好。”
宝玉回头:“云妹妹又来取笑我。”
黛玉也瞧她:“云妹妹今日话不少。”
湘云把艾虎往掌心一拍:“我再不催,你们两个站在这里说到天黑,老太太才真要叫人拿锣来找了。”
三人这才往外走。
回府一路,宝玉手里还握着那枚金麒麟。有时收紧,有时摊开看看,末了又藏进袖里。
湘云同翠缕坐在后车。她仍一路说笑,讲张道士如何怕凤姐,又说观里的小道童见了老太太,吓得连拂尘拿反了。翠缕笑了好几回,偶尔低头,却见湘云的手总往袖口那里摸。
回到荣府,贾母乏了,各人散去。
湘云进且住轩时,外头已经黑透。这院子不大,三间屋子围着一方小天井,灯一掌起来,屋中便亮得透。
翠缕先把香符、艾虎、彩线一一收妥,又去翻那只半开的箱笼。
“姑娘后日便回叔叔家,两双鞋面还欠几针,明日又得赶。”
湘云在妆台前坐下,只嗯了一声。
翠缕替她卸珠花,又去拔簪子,嘴里还絮叨:“如今这间屋子尽归姑娘住,倒宽敞了。前几年姑娘来,还同林姑娘挤在一处,半夜谁动一动,另一个便醒。”
湘云只望着镜中灯影。
翠缕取下一支簪子放在案上,见她只管坐着,又道:“姑娘今日在观里,怎么不把咱们那一个拿出来?老太太都想起来了,宝姑娘也记得,拿出来同那个比一比,岂不热闹?”
湘云这才看她:“有什么好比的?”
“姑娘从前还说,若宝二爷也有个麒麟,一定瞧瞧谁的好。”
“那是从前。”湘云拿起簪子在手里转了两转,“今日人家盘里刚翻出一个,宝哥哥便忙忙揣起来。我再把自己的也掏出来,算怎么回事?怕旁人不知道有一对?”
翠缕低头:“姑娘又多心了。”
湘云从镜里瞟她:“你还敢说我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