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谅呢?”冯仁问。
“贬为德州司户。”张九龄抿了口热水,“昨日的事。”
李泌忽然抬头:“周长安那道折子,是老师您默许的。”
张九龄没答。
“老师!”李泌的声音拔高了些,“您明明知道,圣人如今……”
“我知道。”张九龄打断他,“我知道圣人如今听不进逆耳之言。
我知道李林甫正等着抓我的把柄。
我知道这道折子递上去,周子谅保不住,我也保不住。”
他把陶碗搁在桌上,碗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可我还是让他递了。”
“为什么?”
张九龄看着他这个最小的弟子,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困惑和不服。
他忽然想起李泌七岁那年,被圣人召见于宣政殿,满殿的相公们考他《论语》,他对答如流。
圣人摸着他的头说“此子将来当为朕之良辅”。
如今这孩子十四岁了,长成了一个不肯考进士、逃家买茅屋、白日睡觉夜里读《周易》的怪人。
张九龄本该骂他荒唐,可偏偏骂不出口。
冯仁问:“朝堂上还有谁制衡李林甫?”
张九龄答:“就剩下你冯家家主了。”
冯仁沉默了许久。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去荆州。柑橘熟了,总得有人去摘。”
冯仁看着这位老朋友,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两人在集贤院初见的那个下午。
张九龄那时刚直不阿,在朝堂上敢跟姚崇当面顶撞,被贬出京时连头都没回过。
如今两鬓斑白,眼里那股火却没灭,只是烧得更沉、更稳了。
“李泌,”张九龄忽然转向那个缩在案后的少年,“你跟不跟我走?”
“老师去荆州,我跟着做什么?我又不能帮您批公文。”
“你能。”张九龄说,“你十岁就能背《通典》,十二岁能论漕运利弊。
我身边缺个抄书的人,更缺个敢跟我顶嘴的人。”
李泌沉默了很久。
冯仁道:“你放心走,你的蜂箱我照顾,这里我要长租的。”
李泌想了想,伸手。
冯仁意会,笑着拿出五两银子:“我一个茶商,还能少了你房钱?”
李泌走的那天,天阴着,却没有下雨。
冯仁把蜂箱搬到西厢窗下,用旧棉絮裹了三层,又拿麻绳扎紧。
蜂箱里嗡嗡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几层布在说话。
他蹲下来听了听,蜂王还在,工蜂没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