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龄的牛车停在院门口,车上堆着几口旧箱子,箱子角上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的榆木本色。
李泌背着一个布包站在车边,布包里鼓鼓囊囊。
除了几卷手抄的《通典》节本,就是那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砚台。
“蜂箱真交给你了。”李泌把布包往车上又推了推,回头看了一眼院墙根下那一排蜂箱。
“我答应了。”
“冬天喂糖水,五份水一份糖,别喂多了,喂多了工蜂会懒。”
“知道。”
“春天来了别急着开箱,等油菜花开过半月再说。”
“你比我啰嗦。”
李泌张了张嘴,又闭上,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枣树叶子,捏在手里转了转:
“这棵歪脖子枣树明年该剪枝了,不剪的话结不了几颗枣。”
“我晓得。”
“你什么都知道。”李泌把叶子一丢,笑了一声,“那我走了。”
他上了车,坐在张九龄旁边。
张九龄裹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须发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朝冯仁拱了拱手,没再多话。
车把式一甩鞭子,牛车吱呀吱呀地碾过村道,往南去了。
冯仁站在院门口看着,直到牛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西厢空了,正堂也空了。
案上还剩几片碎纸,是李泌卷舆图时落下的,上面画着陇右道的山川河流,墨线细得像头发丝。
冯仁把那几片碎纸捡起来,夹进自己随身带的册子里。
院角的蜂箱里,蜜蜂进出进出,嗡嗡地响着,对这院子的变故浑然不知。
……
过了两日,冯宁来了。
“爷爷,张相、裴相……”
“我知道。”冯仁答:“亲家身体如何?心情怎样?”
“裴公身子还硬朗,就是夜里睡不踏实。
大姑说,他常常半夜起来,一个人在院子里踱步,走到天亮。”
冯仁沉默片刻。
“他是能臣,半辈子都在替朝廷算账。
如今账算不平了,他睡不着是正常的。”
“爷爷,”冯宁搁下碗,“裴公被贬,张相被贬,周子谅被贬。
朝堂上敢说话的人,一个接一个被赶走。
李林甫现在一手遮天,咱们就这么看着?”
“明日书信告诉你哥,让他回长安,兵权总在关键的时候大于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