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眼时,那一双眸子里只剩下比这夜色还要深沉的大义凛然。
“爹,您想到哪里去了。”
徐妙云轻移莲步,走到那掛著地图的墙边,伸出如葱白般的指尖,在那北方的一片区域上轻轻一点:
“女儿在意的並非什么吴王燕王,女儿在意的是,如今这北方战场上,正浴血奋战的,可都是爹昔日的同袍兄弟。”
“李文忠將军虽勇,但威望终究不足以压服诸將,王保保又是狡诈如狐。若是爹因为女儿这『区区婚事,而拒不出征,继续留在中书省置气……”
徐妙云回过头,那一刻,清冷的月光透窗而入,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决绝的轮廓:
“一旦前线有失,那便是数万將士的性命,是千千万万个家庭的破碎。与此相比,女儿一人的终身悲喜,又算得了什么?”
这番话说得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徐达方才那还要吃人的火爆脾气,被这一盆冰水迎头浇下,瞬间没了声息。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道理他都懂,可那心里这口气,它就是咽不下去啊!
徐妙云看著父亲神色鬆动,知道火候到了。
她眸光微转,忽而换了一种轻慢的语调:
“而且,女儿也是不想让爹您为难,毕竟……这外头的流言蜚语,说得也是实在难听。”
徐达眉头一皱:“流言?什么流言?”
徐妙云转过身,装作隨意地拂了拂衣袖:
“今日妙锦回来跟我学舌,说如今坊间都在传,那王保保在漠北极其囂张。前些日子还又一次拒绝了陛下的招降,將朝廷使臣汪河给羞辱了一顿赶了回来。”
(註:汪河是洪武朝的苏武,曾被王保保部遭扣留六年,拒不屈服,利用滯留草原的时期收集的情报,帮助明军在西北击溃了王保保部。)
徐达冷哼一声:“那是常有的事,他王保保本就是茅坑里的石头。”
“不仅如此。”徐妙云斜睨了父亲一眼,语气幽幽,“听说王保保放话了,说当初他在甘肃那一战惜败於爹爹,非战之罪,实乃局势使然。那时候是他主攻,爹爹您是主守,仗著地利龟缩不出才侥倖贏了。”
“他还说,若是如今攻守易势,换成明军进攻,元军防守,他一定能让徐大將军有来无回。如今看来,结果果真如此,爹爹您现在只敢在中书省享清福,却不敢领兵北上,只能派个李文忠去试探……看来是被他说中了?”
“放屁!!!”
徐达瞬间虎目圆睁,仿佛积攒了数十年的铁血杀气透体而出。
他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那张黑红的脸庞涨成了酱紫色,脖颈上青筋暴起,那是真动了肝火。
“他王保保放的是哪门子的狗臭屁!惜败?他那是惨败!什么进攻防守的!”
“当初在沈儿峪,那时咱大明也是刚收復西北,粮草物资都得从后方几千里地运过来,老子的补给线比他的命还长!”
徐达在屋子里急促地踱步:
“再说,什么龟缩不出?当时咱那是跟他『隔沟而垒!那是营寨对著营寨!他每天想要偷袭,结果呢?被老子安排人昼夜敲锣打鼓,用连日的囂音把他那帮韃子兵给折磨得锐气尽丧!”
“咱是用脑子!是靠这里打败的他!”
徐达狠狠戳著自己的太阳穴,唾沫星子横飞:
“最后老子大军掩杀过去,八万六千人都给他逮了!打得那王保保老婆孩子都不要了,带著那几个亲隨抱著块破木头渡河才跑回了和林!跑得慢一点,咱早就把他逮回来,让他在秦淮河边上跳那蒙古舞了!”
“还让老子有去无回?老子这就去漠北把他抓回来!”
看著被激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提剑杀向漠北的父亲。
徐妙云眼底划过一丝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