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南的抹茶是苦的。她喝第一口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继续喝,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碗底。自来也问她苦不苦,她说“苦的才好”。
“为什么苦的才好?”
小南想了想。“因为甜的喝完了就没了,苦的能记很久。”
自来也端着自己的茶杯,看着杯子里的茶梗竖了起来。在木叶有一个说法——茶梗竖起来是好运气。他不知道这个好运气会不会降临到这三个孩子身上,但他希望它降临。就算不降临,他也会用手把那个茶梗按下去,按住,按到它不再浮起来。
“再来一碗!”弥彦把碗举得高高的。
老太太笑呵呵地接过碗,又盛了一碗。
弥彦的第二碗喝得慢了一些。他开始尝味道了——红豆的甜,桂花的香,丸子的软糯。他尝得很认真,每吃一口都要回味一下,好像在记住这些味道,把它们存进一个永远不会丢的仓库里。
自来也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的弥彦。前世的弥彦有没有吃过红豆丸子汤?也许吃过,也许没有。就算吃过,他也一定没有吃得这么慢。前世的他太忙了——忙着活着,忙着保护同伴,忙着改变世界。他没有时间慢下来,没有时间尝味道,没有时间记住红豆的甜和桂花的香。
他的一生,像一碗喝得太快的热汤。尝到了烫,没尝到味道。
这辈子,自来也要让他慢慢地喝。
喝完甜品,自来也带他们去了镇子外面的一条小溪。
小溪不大,水很浅,刚好没过脚踝。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两岸长满了芦苇和野花,风一吹,芦苇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秘密。
弥彦第一个冲进水里,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溅了长门一身。长门低头看着自己被溅湿的□□服,面无表情地弯下腰,捧了一捧水,朝弥彦泼了过去。
弥彦被泼了一脸,愣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战吼——“你完了!”
两个人开始在溪水里打水仗。弥彦的攻势猛烈但不准,大部分水都泼歪了;长门的攻势精准但不猛,每一捧水都准确地落在弥彦脸上,力度却轻得像在洗脸。两个人你来我往,打得不亦乐乎,身上全湿了,□□服上的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小南没有下水。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她的小脚趾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只戴着□□帽子的小□□,帽子上的两个圆眼睛正对着她。她对着倒影眨了一下眼,倒影也对她眨了一下眼。
自来也坐在她旁边的石头上,把脚也伸进了水里。
“凉。”他说。
“嗯。”小南说。
“你们三个□□还怕水凉嘛?哈哈哈哈…”
“舒服吗?”
小南想了想。“舒服。”
自来也靠在石头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一朵云的形状像一只正在飞的鸟。他看着那朵云,看着它慢慢地、慢慢地变形,从鸟变成鱼,从鱼变成花,从花变成什么都没有。
弥彦和长门的水仗打累了,两个人并肩坐在溪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弥彦的帽子歪了,两个圆眼睛一个朝上一个朝下,看起来滑稽极了。长门的帽子被水冲掉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水怪。
“老师,”弥彦喘着气喊,“你也下来啊!”
自来也脱了鞋,挽起裤腿,走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走到弥彦和长门中间,一屁股坐了下去,水花溅了两个人一脸。
弥彦抹了一把脸,瞪着自来也。“你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自来也面不改色,“是坐歪了。”
弥彦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忽然把手伸进水里,猛地一泼——一整个手掌的水全部泼在了自来也脸上。自来也被泼得往后一仰,差点倒在溪水里。他稳住身体,抹掉脸上的水,看见弥彦已经笑倒在了水里,长门也在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个人笑得发抖。
小南从石头上站起来,走进水里。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试探水的底线。水没过她的脚踝,她停了停,继续走。没过她的小腿,她又停了停,继续走。她走到自来也面前,弯下腰,用手捧了一捧水,轻轻泼在自来也的膝盖上。
力道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自来也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那一小捧水正顺着他的小腿往下流。
“小南,”他说,“你这是泼水还是在浇水?”
小南想了想。“浇水。”
“给什么浇水?”
小南指了指自来也。“给老师浇水。”
“老师又不是花。”
小南歪着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老师是花。是一朵很大很大的、很老很老的花。”
弥彦笑得整个人趴进了水里,长门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