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也看着小南那张认真的、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他被这个八岁的女孩打败了。彻底打败了。
“行,”他说,“老师是花。老花。谢谢小南同学浇水。”
小南点了点头,又捧了一捧水,浇在自来也的另一条腿上。然后她转过身,走回石头上,继续把脚伸进水里,继续看着自己的倒影。
她刚才笑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朵花在风里晃了一下。
但自来也看见了。
他在溪水里坐了很久,久到裤子全湿了,久到弥彦和长门又开始打水仗,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他看着这三个孩子在溪水里闹腾的样子——湿透的□□服,歪掉的帽子,沾着泥巴的脸,笑得弯弯的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看,他们只是孩子。
不是未来的晓组织首领,不是轮回眼的容器,不是六千亿张起爆符的主人。是孩子。是会玩水、会吃甜品、会笑着闹着把水泼在老师身上的普通孩子。
他们本该一直这样。
前世的谁把他们偷走了。战争偷走了弥彦,命运偷走了长门,孤独偷走了小南。三个贼,一个比一个狠,把他们偷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没剩下。
这辈子,自来也要把他们偷回来。
从战争手里,从命运手里,从孤独手里。一个都不少。
中午的时候,四个人的肚子同时叫了。
弥彦的肚子叫得最响,像打雷一样,把旁边芦苇丛里的一只鸟吓飞了。他捂着肚子,表情痛苦。“老师,我饿死了。”
“你刚才不是吃了两碗红豆丸子汤吗?”
“那是早上,现在是中午。”
自来也看了看太阳,确实到中午了。他从溪水里站起来,裤子湿透了,走起路来“吧嗒吧嗒”地响。三个孩子跟在他后面,像四只刚上岸的、湿漉漉的□□。
他们找到溪边一片草地,坐下来。自来也从背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食物——饭团、腌萝卜、煮鸡蛋、几根黄瓜,还有一小瓶酱油。东西不多,但摆开来也挺丰盛。
弥彦一把抓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大口。饭团里包的是梅干,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好酸!”他喊着,却没有吐出来,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再吃一口试试……还是酸。”
“酸的就别吃了。”自来也说。
“不行,不能浪费。”
弥彦皱着眉把整个饭团吃完了,吃完以后砸吧砸吧嘴,表情从痛苦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满足。“好像……还挺好吃的。”
长门吃得很慢。他把饭团掰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地放进嘴里,每一块都嚼很久。他吃煮鸡蛋的时候更慢——先把蛋壳剥掉,剥得很干净,一点碎壳都不留,然后把鸡蛋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才开始吃。
小南没有吃。她先折了一朵花,放在野餐布的中间。
“这是什么?”弥彦嘴里塞着饭团,含混地问。
“开饭前的仪式。”小南说。
“什么仪式?”
“告诉花我们要吃饭了。”
弥彦看着那朵花,又看了看小南,偷偷笑了一下,便决定不追问了。他继续吃他的饭团。
自来也从背包里拿出那瓶酱油,倒了一点在小碟子里,递给三个孩子。“黄瓜蘸这个吃。”
弥彦拿起一根黄瓜,蘸了酱油,咬了一口。他的眼睛亮了。“好吃!”
长门也试了一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小南没有蘸酱油,她吃了一口黄瓜,嚼了嚼,说“黄瓜本身的味道就很好”。
四个人坐在草地上,吃完了所有的饭团、腌萝卜、煮鸡蛋和黄瓜。弥彦吃了三个饭团、两个煮鸡蛋、半碟酱油。长门吃了一个饭团、一个煮鸡蛋、一根黄瓜。小南吃了半个饭团、半个煮鸡蛋、一根黄瓜。
自来也吃了一个饭团、半个煮鸡蛋,和三个孩子剩下的所有东西。
吃完以后,四个人躺在草地上,看天。
弥彦摊成一个大字,肚子圆滚滚的,眼睛半睁半闭。“好撑……好幸福……”
长门躺在他旁边,双手放在肚子上,手指微微张开。阳光落在他的□□服上,把绿色的布料晒出了暖意。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小南躺在自来也旁边,手里折着今天的不知道第多少朵花。这次是一朵很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花,白色的,花瓣细细的,像一颗小星星。她把花放在自来也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