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时候,连朕案上的御笔也敢拿。”
太上皇指尖在桌面虚点了两下,又道:“隔着帘子看了半日,末了把花丢在林海面前。贾代善还嫌林海身子文弱,朕说探花郎配他女儿,已经便宜他了。”
他说着笑了一声,笑意却很快淡下去:“可惜都走得早。”
元春低下眼。
半晌,太上皇问:“林丫头如今也到了议亲的年纪罢?”
元春应道:“是。”
“也该成家了。”
暖阁里的炭火塌下一角,铜罩缝里亮起一点红,转瞬又暗了。北静王不动,元春背脊仍直,袖中的手却悄悄收紧。忠顺王先向皇帝看了一眼,只见皇帝正夹起一箸青菜,放入面前的小碟,神色如常。
太上皇道:“林丫头有她母亲的性子,也守得住林家的门。配溶儿,很好。朕记得,金枝前些日子还同太后提过,要替溶儿择一位侧妃。她既有这个意思,倒不必再往别处寻。”
北静王指腹压在膝上。
太上皇只作不见,又转向元春:“你家那个衔玉的兄弟,也不小了。还有薛家那丫头,三年前进京待选,朕知道。她祖父从前替朕办过事,听说人也稳重。配宝玉,倒省心。”
皇帝始终不曾开口,只将银箸轻轻搁下。箸尖碰在瓷碟边沿,极轻一声,他眉间原有一道浅纹,此刻慢慢蹙深了。
北静王坐得笔直,耳后却隐约起了一层薄红。元春手中茶盏仍稳稳端着,杯中那片茶叶随着水纹转了半圈,慢慢沉下去。
她放下茶盏,离席跪倒:“林妹妹尚在父孝之中,宝玉也还年轻。婚姻大事,老太太与两家长辈自有思量。”
太上皇将酒杯停在唇边:“朕只问是否相宜。”
元春伏低了一些:“臣妾久居宫中,不敢替他们定心。”
忠顺王用拇指抹去杯沿一点酒痕,含笑问道:“贤德妃连自己兄弟的心也不知道?”
元春仍低着头:“宝玉待林妹妹一向亲厚,薛姑娘待人周全。臣妾只知道这些。”
太上皇又问:“那林丫头呢?”
元春静了片刻,道:“她有自己的主意。”
这一句落下,席间许久无人说话。太上皇看了她半晌,将杯中酒饮尽,方道:“起来罢。”
元春叩首起身。许是跪得急了,起身时膝下一软;身旁宫女才要伸手,她指尖轻轻一抬,自己扶着桌沿坐了回去。
太上皇又望向北静王:“溶儿,你呢?”
北静王离席跪下:“林姑娘父孝未终,臣不敢议亲。漠北军期已定,此去归日难知,也不敢误她。”
“回来以后呢?”
北静王抬眼,灯影压在眉骨下,眸色显得极深。
“回来再听太上皇裁示。”
太上皇笑了一声:“你倒会留后路。今日只是一席闲话,朕还没有叫礼部写旨。”
元春面前的菜,从头至尾只动了两筷。
酒过三巡,太上皇面上渐有倦色,便命人撤席,又说坐久了,要出去走走。众人随他出了暖阁。
宁寿宫后廊临着一方小院,院中几株老松落了满地松针,宫人还未来得及扫,鞋底踏上去,只发出细细碎响。太上皇披着狐裘,由梁九功扶着,步子虽慢,腰背仍不肯弯。
元春从宫女手中接过手炉,上前半步:“父皇,夜里凉。”
太上皇摆摆手,并不去接,元春便捧着手炉退回梁九功身后半步。皇帝、忠顺王、北静王落在后面,夜风穿过长廊,吹动元春发间金凤,凤口垂下的珠子轻轻碰着钗身,一声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走出半条廊子,太上皇忽问:“凤藻宫今年的炭例,可减了?”
元春欠身:“各宫都减了些。臣妾那里够用。”
“各宫都减,你便也跟着减。回头朕叫人添回去,从宁寿宫的份例里出,不走内务府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