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不曾答上来。姬夫人没有催她。过了半晌,她才低下头去:“我如今也劝不动谁了。”
姬夫人吩咐春纤取了温水来,又向袭人道:“你回去也早些歇。今日这一趟,你走得对。”
袭人站起身行礼:“多谢夫人。”
礼行到一半,她忽然咳了一声,忙拿帕子掩住嘴。那一声极闷,像从胸腔最底下顶上来。她背过身去,肩膀弓了一弓,又咳了一声,手里的帕子便攥紧了。
姬夫人见她肩背弓下去,正要起身,袭人却还想把帕子往袖中藏。才一抬手,身子忽然往下一软,整个人便朝案边栽去。
“袭人!”
姬夫人一步抢过去,把她搂在怀里。玄卿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稿纸上,墨点洇了一大团。春纤也从门边扑过来,脸都白了:“姐姐!”
“别嚷。”姬夫人低声喝住她,“扶到榻上去。取药匣,温水,软枕。”
春纤忙把药匣抱来,又同姬夫人一边一个,将袭人半扶半抱安到榻上。袭人脸色白得吓人,手里那方帕子还攥着,帕角却垂在外头,中间一片红早洇开了。姬夫人低头一看,只见她唇角也沾着一点血色,被灯照着,鲜得刺眼。
姬夫人伸手把帕子从她掌中取出来,又用自己的帕子替她拭了唇角,声气压得极稳:“春纤,药丸。观德,把炉上温水端来。”
玄卿答应一声,将笔稳稳搁下,转身去端温水。
过了一会儿,袭人眼睫动了动,慢慢醒转。她先看见姬夫人的袖口,又看见自己躺在榻上,忙要撑起来。
姬夫人按住她的手:“什么都不许说。先喘。”
袭人喘了几口,眼泪便涌了出来。
“夫人。”
“我在。”
“少年吐血,年月不保。”她声音抖得厉害,“便是命长,也终是个废人了。”
姬夫人手上一顿:“这话谁教你的?”
“不是谁教的。我从前听屋里的婆子说过。”袭人闭了闭眼,泪从眼角滑到鬓边,“我那时还笑她们乱说。”
她伏在姬夫人臂上,肩头一抽一抽的:“这些日子我也真是这样过的。吃饭,睡觉,把一日过了去。我以为熬过那一阵,往后总能慢慢好起来。”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今日才知道,我连活着也未必能长。”
姬夫人把她抱住了。
“那我这些年……”袭人喉间又哽了一下,“我这些年到底熬的什么?”
这一句问出来,她自己先撑不住了,整个人伏在姬夫人怀里,哭得说不出话。姬夫人一句劝也不说,只一下一下替她顺着背。
玄卿端了温水回来,在旁站了半晌,实在坐不住,试着开口:“袭人姑娘,你听我说个故事。依西把尼亚旧书里有个魔侠,读游侠书读得太真,骑着一匹瘦马出门,见风车也当巨人,提枪便冲……”
“观德。”
玄卿立刻住了口。姬夫人抬起眼看他,声音不高,字字都压得实:“你说这个,能哄得我干女儿心里松快些么?能叫她不吐血么?”
玄卿脸上一红,把手中稿纸慢慢放下了:“不能。”
“那便先去把药炉端来。”
玄卿转身便去了。袭人伏在姬夫人怀里,原本哭得正急,听见“干女儿”三个字,抬起头来。她眼睛还红着,脸上全是泪,怔怔看着姬夫人:“夫人……”
姬夫人拿帕子替她拭了拭脸:“怎么?”
“这如何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姬夫人把她鬓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这一院子的姑娘,我心里早都记下了。你是头一个。”
袭人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没说不,我就当了你这个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