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卿笑道:“林姑娘可领这个情?”
姬夫人搁了笔,笑道:“赶了我三回。”
说罢又在后头添了一笔,将册子合上。玄卿道:“你这个帐越记越细了。”
姬夫人笑道:“总比你的书省事。”
玄卿听了,也不答言,仍旧坐下。
园里众人都料第八回不过再哭一场、劝一场,等安花娘出来说和,将旧事丢过,新社照旧便是。玄卿却偏不这样写。第八回起首,幽姬果真没来合曲。灯秋娘等了半日,只一味怪自己不该唱《花弄影》;安花娘起先还劝,到后来也不知从何劝起。乐小娘坐了一阵,见众人越发没趣,索性抱了琵琶走了。
幽姬那半日却在别处。她只拉着木月娘,径往翠禽山去寻小香君。木月娘一路到了山下,仍未开口。小香君见了他们,也不过将手中之物轻轻搁下。
幽姬起初尚说得从容,先替昨日那支《花弄影》赔不是,又说小香君若不喜欢,往后便不再唱。小香君听罢,只问她为何又替别人拿主意。
幽姬脸上的颜色渐渐变了,说话也快了起来:旧社也好,新社也好,灯秋娘也好,黎姬也好,只要小香君肯回来,件件都有法子。
小香君听着,并不言语。木月娘仍站在一旁,一步也不曾挪。幽姬说尽了,方问她究竟要自己怎样。小香君听了,问道:“原是我的事,怎么竟成了姐姐非要办妥的一件事?”
幽姬听了,向前赶了一步,竟屈膝跪了下去。木月娘眼皮动了一动。幽姬一把攥住小香君的手,便道:“香妹妹只管回来。旧日的事,不论是社里的、外头的,凡我做得来的,没有一件不肯;便是做不来的,我也想法子去做。”
小香君低头看她道:“姐姐说得倒轻易罢了。不知拿什么来做?”
幽姬忙道:“旧社也好,新社也好,妹妹爱怎样便怎样,我也没有一个不字;往后若再有人生分、使性子,要走,都由我一个人担着,妹妹一概不用管。这社原是妹妹起的。当日说要一直唱下去的,也是妹妹。如今说散便散,倒像从前那些话,只剩我一个人还记着。”
小香君道:“原是我起的,便由我散了。我几时求过姐姐替我留?”
小香君往回抽手,幽姬却不肯放。
幽姬道:“我是当真的。”
小香君只说:“我知道。”
幽姬怔了。小香君道:“原是知道,才更没意思罢了。你我不过闺中女儿,自己的明日尚且不知落在何处,姐姐倒先把我一世都担下了。”
幽姬急道:“我可以——”
小香君低低的说道:“姐姐又来了。”幽姬搁在她腕上的手不觉松了一松。小香君趁势抽回了手。
小香君看着跪在阶下的人,只说:“这个也舍不得,那个也要周全;这个受了委屈,姐姐替她圆,那个走了,姐姐又非叫她回来不可。姐姐待人原是极好的。”
幽姬听见这句,忙抬头,小香君冷笑道:“只是未必单为着人家。”
幽姬只管望着她,问道:“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小香君方道:“姐姐这样聪明人,何须我说破。”
木月娘仍站在那里。隔了半晌,小香君又道:“姐姐哪里是舍不得我们,不过是舍不得自己做不成那个好人罢了。”
玄卿写到这里,搁了笔,待墨迹稍干,方叫了一声:“春纤。”
春纤应声进来。玄卿把那几页递与她,说道:“拿去誊出来。”
姬夫人问道:“写完了?”
玄卿应道:“写完了。”
她朝那几页纸看了看,因说道:“今夜把门闩好。”
玄卿笑问道:“难道还至于此?”
姬夫人又揭开册子,只说:“随你。”
掌灯前,莺儿果然又来了,手里捧着一只素漆小匣,说道:“三姑娘那边传话,这一回先给我们姑娘看,晚饭后再转稻香村,各处夜里轮着传。”
玄卿把第八回放进去。莺儿接过便要走,玄卿又道:“叫薛姑娘慢些看。”
莺儿回头笑道:“先生回回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