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問她為什麼進入這個領域,她總說記憶是意識最重要的座標。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研究、數據,以及一次次危險的深層測試,最初都只是為了一件事。
她想讓母親重新叫一次她的名字。
不只是偶爾清醒的幾分鐘,也不是今天認出她,明天又重新把她當成陌生人。她想讓母親記起那些錯過的生日,記起她已經長大,也記起自己曾經如何牽著一個孩子的手,陪她走過那麼多年。
那個下午,母親因為一條沒有斷掉的蘋果皮認出了她,又在幾分鐘後忘記她,卻仍然記得怎麼替她擦眼淚。正是那個動作,讓許真相信記憶並沒有真正消失。它也許只是沉得太深,深到名字與臉都無法抵達,身體卻還替那個人保留著曾經愛過的方式。
她進入夢境研究,就是想找到那個地方。
她曾經以為,只要自己走得夠深,總有一天能把母親完整地帶回來。可沈衡如今卻告訴她,有些記憶消失,是大腦在救一個人。
如果他是對的,那麼她這些年拚命想替母親找回的,會不會正是母親已經無法承受的東西?
母親認出她的那幾分鐘裡,一直在哭。她責怪自己錯過女兒的成長,害怕下一次閉上眼,又會把最重要的人忘記。可當那段記憶再次消失,她反而平靜下來,甚至還能溫柔地替一個「陌生人」擦掉眼淚。
許真忽然不知道,自己這些年究竟想替母親找回什麼。
她對陳序呢?
如果記得一個人只會帶來無法停止的痛苦,那麼遺忘究竟是失去,還是另一種活下去的方法?
如果每一次想起他,都只會讓她重新回到凌晨四點十七分,也許真正困住她的不是陳序的失蹤。
而是她始終不肯相信,他可能從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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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沈衡的辦公室後,許真回到自己的座位。
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研究中心的人陸續離開,只剩走廊感應燈偶爾亮起。她沒有再搜尋陳序的名字,而是建立了一份空白表格,在左側寫下「能被證明」,右側寫下「只有她記得」。
她先寫下第一次約會。
陳序帶她去水族館,提前查過每一場餵食秀,卻堅持自己只是做了基本行程確認。他拍了二十三張水母照片,前面二十二張全都模糊,只有最後一張沒有拍水母。
因為最後一張拍的是她。
許真從舊資料夾裡找出那張照片。畫面中的她站在圓柱形水槽前,微微側著臉,身後的水母被藍光照亮,像一場永遠不會落到地面的雪。
她記得陳序就站在鏡頭後面。
記得他被發現偷拍後,面不改色地說自己只是在測試夜間模式;也記得她低頭查看照片時,他故意走快了幾步,不讓她看見慢慢變紅的耳朵。
那些細節都還在。
可玻璃上沒有陳序的倒影,照片資訊裡也沒有拍攝者的名字。那張被她保存了五年的照片,只能證明她曾經去過水族館,不能證明當時有一個人站在藍光裡看著她。
許真將照片拖進左側。
【許真曾去過水族館】
她停了一會兒,又在右側寫下:
【陳序替她拍了這張照片】
接下來是桌上的冷咖啡、披在她肩上的外套、海底隧道裡伸向她的手,以及隔著整座水槽傳來的兩下敲擊。許真記得每一個動作,甚至記得陳序拇指落在她指節上的位置,卻沒有一件事能放進左側。
她又試著回想,有沒有誰曾在她面前叫過陳序的名字。
研究中心的長廊、舊員工宿舍、兩人去過的餐廳,一張張模糊的臉從記憶裡掠過。她記得那些人曾與自己說話,卻想不起任何一個人真正看向陳序。
所有關於他的記憶,都從他走向她的那一刻開始。
只要他轉身離開,畫面就結束了。
許真盯著那張表格。左側只有她的名字,右側卻寫滿了兩個人五年的感情。那些一起走過的路、沒有吃完的晚餐,以及陳序說過的每一句話,最後都只剩她一個人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