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不起來。」
許真望著他,不知道自己應該生氣,還是害怕。
他記得第一次約會買了幾張照片,記得她在哪一段海底隧道停下,也記得她嘴硬時會先說自己不怕。可是只要談到研究中心、第三層夢境,以及他們曾經一起工作過的地方,他的記憶便出現大片無法跨越的空白。
像有什麼東西正將他記憶裡的許真慢慢分開。
一個是他愛過的人。
另一個,是曾經與他共同工作的研究員。
「我們以前真的一起工作過。」許真說。
「我剛進研究中心的時候,連第一層都做不好。」許真自顧自地說下去,「那時我連設備參數都會調反,第一次進去不到三分鐘,場景還沒建完就醒了。第一層不算太深,人還知道自己正在做夢,場景也只是從記憶裡撿起來的碎片,情緒一動,夢就碎了。我那時連在裡面多待幾分鐘都做不到。
後來能進第二層了,會以為自己回到某一天,會以為正在重新活那一次。氣味、溫度、別人的臉,全都真得不得了。但還是隱約知道,這裡不是真的。」她看著陳序,「我在第二層幫過很多病患。那些夢需要有人陪,我就是陪他們走回最痛的那一天的人。」
許真抓緊他的手。
「第三層不一樣。一進去,人就會忘記自己正在做夢。夢境會從一段最深的記憶向外補全,讓人在裡面感覺到飢餓、疼痛,也會相信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
「我第一次進第三層,在裡面過了三天。醒來以後有好幾分鐘分不清哪邊才是真的。那時也是你守在外面,強制把我帶回來。」
她握緊陳序的手指,像要把他已經忘了的力氣,重新放回他掌心。
「所以後來,我從來不怕進第三層。因為我知道你會在。」
陳序望著她,眼裡浮起一種近乎陌生的悲傷。
他知道她說的都是真的,卻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曾經在那些夢境之外等過她多少次。
過了很久,忽然問:「那第四層呢?」
水族館深處恰好傳來一聲沉重的撞擊,水槽裡的光驟然熄滅,將她尚未說出口的答案一起吞進黑暗。
陳序轉頭看她。
「你替我修過很多次設備,也陪我做過第三層夢境的測試。那次警報以後,你還說我欠你一頓飯。」
「後來還了嗎?」
「沒有。」
陳序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就先記著。」
許真鼻尖忽然一酸。
他不記得那間實驗室,也不記得兩人共同完成的系統,卻仍然用與從前一樣的語氣,替一頓早已沒有機會吃完的晚餐留下下一次。
「從什麼時候開始忘的?」她問。
陳序沒有回答。
「火車站的時候,你還記得嗎?玻璃長廊呢?」
他仍然沉默,只將目光移向水槽。許真沒有繼續逼問。她已經知道,有些問題不能在這裡問得太深。上一次的裂痕仍留在記憶裡,她不想再親眼看著某個答案將陳序從面前帶走。
水族館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沉重的撞擊。
所有水母同時停止浮動,四周燈光短暫熄滅。
黑暗只有一瞬。燈光重新亮起時,陳序正低頭翻找外套內袋。
他取出一張卡片,卻沒有立刻交給她。
陳序握著它停了幾秒,拇指反覆擦過卡片邊緣,像是在確認上面的東西是否仍然存在,也像一旦鬆開手,他便會連同它所證明的過去一起失去。
最後,他將卡片正面朝下,放進許真掌心。
「替我保管。」
許真下意識想翻過來,陳序卻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收攏,讓她握緊那張卡。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