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呼吸逐漸平穩。
單向玻璃後方,模糊的影像開始成形。
那不是完整的畫面,只是設備從神經訊號裡捕捉到的夢境輪廓。昏黃的燈、狹窄的餐桌、冒著熱氣的鍋子,一名女人背對鏡頭站在廚房裡,袖口印著幾朵已經洗得褪色的小花。
男人推開家門。
女人沒有回頭,只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問:
「蔥買了嗎?」
躺在治療床上的男人開始掉眼淚。
監測數據迅速升高,葉舟伸手準備中止療程,許真卻按住控制鍵。
「再等一下。」
夢裡的男人仍站在玄關。
過去七個月,他每一次都只能走到這裡。
不是夢裡有什麼規則阻止他,也不是妻子知道自己已經死去。只是每當他看見那道站在廚房裡的身影,便會立刻想起現實中的葬禮、空掉的衣櫃,以及那條始終沒有人走回來的街。
只要想到她已經不在了,他就會從夢裡驚醒。
因此,他從來沒有真正走進那個家。
「張先生。」許真的聲音透過設備傳進夢境,「今天不要站在門口。」
男人沒有動。
「你可以走過去。」
他低頭看著玄關裡那雙屬於妻子的拖鞋,像是不敢踩進一段已經結束的人生。
「如果我走進去,會發生什麼?」
「我不知道。」
夢境不是一段只能按照原樣播放的影像。它會隨著做夢的人改變,也會把記憶裡沒有發生過的事,接在已經發生的過去後面。
「這一次,你可以自己決定。」許真說。
張先生終於脫下鞋子。
一步。
兩步。
女人仍在廚房裡抱怨他回來得太晚。張先生走到餐桌旁坐下,看著那碗已經盛好的白飯,很久都沒有伸手。
「告訴她,你回來了。」許真說。
男人的嘴唇顫抖起來。
「我回來了。」
女人關掉爐火,終於轉過身。
設備無法重建她完整的面孔,只留下被燈光包圍的一道模糊輪廓。可張先生像是真的看見了她,哭得幾乎無法呼吸。
女人走到他面前,將筷子塞進他手裡。
「回來就吃飯,哭什麼?」
張先生低下頭,吃了一口那碗只存在於記憶裡的飯。
他沒有告訴妻子那場車禍,也沒有提醒她已經死去。
兩人只是安靜地坐在餐桌旁,把那頓三年前沒有吃完的晚餐,重新吃了一次。
療程的最後一分鐘,廚房的燈開始變暗。
張先生立刻抓住妻子的手。
「能不能不要關掉?」
許真看著逐漸接近上限的監測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