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先生,療程要結束了。」
「再五分鐘。」
「你的身體已經到達安全上限。」
「我付得起費用。」
「這不是費用的問題。」
夢境裡,妻子的輪廓正在慢慢變淡。
張先生像個害怕被留在黑暗裡的孩子,一遍遍問她能不能再坐一下。女人沒有回答,只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領。
那是張先生記憶裡,她最常替他做的動作。
燈完全熄滅以前,他忽然說:
「我明天還會回來。」
妻子的手停在他的領口。
「你不用一直回來。」她說。
張先生沒有回答。妻子像往常一樣轉身關掉爐火,背影被廚房裡最後一盞燈照得很淡。他仍坐在餐桌前,手裡握著筷子,一口一口記住她圍裙上的小花、鬢角垂下的頭髮,以及她轉身時微微向右傾斜的肩膀。
他似乎知道,這可能是自己最後一次看見她。
廚房的燈慢慢暗下來,他卻沒有再要求她留下,只在她的背影完全消失以前,輕聲問了一句:「妳真的不怪我嗎?」
女人沒有回頭。
許真望向控制台。
系統沒有發出警報,只在夢境紀錄旁標示出一行小字:
「非原始記憶內容,來源:夢主潛意識。」
這句話不是妻子生前說過的。
是張先生太想得到她的允許,才讓記憶裡的妻子替自己說了出來。
如果那句「你不用一直回來」真的是妻子說的,他便終於可以往前走;可如果只是他借妻子的嘴原諒自己,那麼這場夢究竟算告別,還是背叛?
許真盯著畫面裡那道即將消失的身影。
昨晚的陳序也曾對她說:
我從來沒有不要妳。
那句話究竟是陳序親口告訴她的,還是她等了五年,終於讓夢替自己說出的答案?
監測數據到達安全上限。
許真按下終止鍵。
廚房、餐桌與女人的身影同時消失。
男人猛地從治療床上醒來,第一個動作便是伸手尋找妻子。直到握住掌心裡的婚戒,他才慢慢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他躺在原地哭了很久。
許真沒有要求他立刻離開,只將燈光調暗,坐在旁邊等他重新分清夢境與現實。
男人離開以前,又問了她一次:
「我以後還能夢見她嗎?」
「能。」
「那今天看到的,真的是她嗎?」
許真看著他。
這一次,她沒有用任何專業術語回答。
「那是你記得的她。」
男人似乎有些失望,卻仍然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