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偶爾太想他了。
想知道他如果還在,現在會是什麼模樣;想再聽他叫一次自己的名字;或者只是想在某個不需要醒來面對的地方,和他安靜地待上一會兒。
以前的那些夢,從來沒有改變過任何事。
昨晚卻不一樣。
夢裡的陳序老了五歲。
他看起來疲憊、消瘦,手腕上還有她從未見過的紅痕。他沒有重複記憶裡說過的話,而是告訴她,自己不是因為那場爭吵離開。
夢醒以後,照片裡的他消失了。
背面還多出一句不屬於她的字。
「這不是第一次。」
許真看向玻璃外空著的控制台。
每一次療程,控制台前都必須有另一名研究員監看。
不是因為夢本身有多危險,而是人在睡著以後,無法同時看見自己的身體。感應器脫落、神經訊號異常,或者夢境時間超過原先設定,都需要有人從外面替她中止連接。
過去每一次許真躺在這裡,玻璃外都有人。
今天,控制台前的椅子是空的。
這才是她正在做的事情裡,唯一不符合規定的部分。
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自己只是為了再見一個失蹤五年的人,便將自己放上治療床;更不希望真的找到陳序以後,有人在他把話說完以前替她中止連接。
許真鎖上治療室的門,將監測模式改為自動,設定三十分鐘後喚醒。
她只是想回去問完幾句話。哪怕夢裡的人是假的,至少那個答案能讓她相信,自己終於可以放下。
許真躺回治療床。
許真閉上眼。
她想起陳序。
不是照片裡那個已經消失的輪廓,也不是五年前站在月台上,被她留在身後的男人。
是昨晚的陳序。
三十五歲,穿著深色外套,眼下帶著疲憊。他站在對面的月台叫她名字,在她衝進懷裡時,仍然習慣先將手掌放到她的後腦。
許真試著記住他的體溫。
她先想起落在後腦的掌心,再想起自己抱住他時,臉頰貼到的那一小片溫暖。那些已經從現實裡消失的觸感,被她從記憶深處一點點找了回來。
治療床仍然托著她的身體,意識卻像慢慢沉進溫水。頭頂的燈光隔著眼皮變得模糊,空調與儀器的聲音逐漸退遠,最後只剩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心跳,都把她帶得離現實更遠。
螢幕上的腦波逐漸聚集,原本散亂的線條開始朝同一個位置靠近。
「目標意識反應已捕捉。」
「夢境穩定程序啟動。」
設備開始降低她對現實的感知。治療床的重量從身下消失,儀器運轉的聲音也逐漸遠去。
幾段不連續的畫面從黑暗裡浮現:陳序坐在地板上修理壞掉的檯燈,站在便利商店外替她拿著快要融化的冰淇淋,最後牽著她,走在兩人回家時經過無數次的街道上。
深夜的街道沒有行人,洗衣店的滾筒仍在落地窗後緩慢旋轉。陳序走在靠近馬路的一側,比她快半步,手卻一直牽著她。
他的掌心仍帶著許真入睡前努力記住的溫度,像這場夢正是沿著那一點溫暖,重新找到了他。
他們聊起冰箱裡那盒放了三天的雞蛋,又爭論回家以後誰先洗澡。許真笑他連這種事都要提前安排,陳序一本正經地說:「因為妳每次都說我先,等我洗完又嫌熱水不夠。」
「那今天你最後。」
「可以,但妳不能洗一半叫我拿衣服。」
「我哪有每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