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燙,不能碰。」
「只是照片。」
「剛印出來的會糊掉。」
兩個人一起蹲在機器前,看著那張照片一點點顯影。先出現身後空蕩的車站,再出現兩張靠在一起的臉,最後才是始終沒有鬆開的手。
畫面裡的許真眼眶仍有些紅,卻笑得比過去幾個月任何一張照片都真。陳序沒有戴眼鏡,視線稍微偏離鏡頭,手卻牢牢牽著她。
照片沒有她想像中好看。光線太白,構圖也有些歪,陳序的襯衫皺得不像樣,她被風吹亂的頭髮甚至遮住了半邊臉。
可她看了很久,還是沒有挑出一個真正想要重拍的地方。
他翻到照片背面,寫下:
「第一次離開這座城市。凌晨四點。」
許真伸手去搶:「字很醜。」
陳序將照片舉高:「那妳不要。」
「這是我的照片。」
「我也在裡面。」
「那一人一半。」
「照片怎麼一人一半?」
「從中間剪開。」
陳序低頭看了一眼照片。
「手牽在一起,剪不開。」
許真怔了半秒,抬頭時,他已經把照片移得更遠。
兩人在空蕩的月台入口前爭了很久,最後陳序仍將照片放進許真的外套口袋,還替她把拉鍊拉好。
許真正要跟著他走向月台,卻發現陳序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前一晚才值完夜班,白襯衫上的皺痕還沒有散去。剛才一路陪著她跑來,始終沒有說過一句累,直到確認她真的願意上車,緊繃的肩膀才終於鬆下來。
許真這才想起,自己只顧著逃離那個令人喘不過氣的夜晚,卻忘了陳序也整夜沒有休息。
陳序總能比她更早發現她累了、餓了,或者只是心情不好。可她太習慣被他照顧,竟然直到現在才看見,他也需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你在這裡等我。」她說。
「去哪裡?」
「買咖啡。」
陳序看向遠處的月台時鐘:「快進站了。」
「兩分鐘就好,我很快回來。」
許真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跑向候車大廳。凌晨的咖啡店已經準備打烊,店員正在清洗最後一台咖啡機。她站在櫃檯前不斷回頭看時間,一邊催促,一邊從口袋裡翻找零錢。
輪到她點單時,她沒有問陳序想喝什麼。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一杯多一點牛奶。那是他們在無數個加班的深夜裡,早已記住的習慣。
咖啡機重新啟動,研磨聲填滿空蕩的候車大廳。許真看著深色液體一點點注入紙杯,第一次覺得兩分鐘也可以這麼漫長。
咖啡做好時,她一手捧著一杯,重新跑向月台。滾燙的液體從杯口濺出來,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也沒有停下。
她只是把手指收緊了一些。疼痛短暫而清晰,反而讓這個凌晨顯得更加真實。
月台上方的時鐘指向凌晨四點十分。
距離列車進站,還有十分鐘。
月台比候車大廳更冷。遠處的鐵軌沉在夜色裡,兩側的指示燈規律閃爍,像一條正在黑暗中等待甦醒的路。
陳序仍站在原來的位置,手裡握著兩張車票。許真跑到他面前,將其中一杯咖啡塞進他掌心,氣喘吁吁地問:「我是不是太久了?」
陳序替她扶住險些灑出的另一杯,笑著說:「錯過這一班,我們就等下一班。」
他說得那麼自然,像列車永遠會有下一班,天亮以後還會有下一個清晨,而今天沒能完成的事,也總能在另一個日子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