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真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還太燙,她只嘗到一點苦味。陳序站在她身旁低頭吹著杯口,兩個人的影子被月台的燈光拉得很長,安靜地疊在一起。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原來「下一次」是一個這麼溫柔的詞。它代表今天沒有做到的事,明天仍然可以繼續;代表人生偶爾走錯一條路,也不必永遠停在原地。
那時的她還相信,所謂下一次,只是把今天的約定推遲一點。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鈴聲猝然切開月台上的安靜。
來電顯示是沈衡。
許真看著那個名字,沒有立刻接聽。
她握著手機的手還沾著咖啡,拇指停在接聽鍵上方。只要鈴聲自然結束,她就可以假裝自己沒有看見,至少在列車抵達以前,繼續留在這個不屬於研究中心的凌晨。
陳序站在她身旁,沒有催促,也沒有問她為什麼猶豫,只低頭喝了一口她替自己買回來的咖啡。
他留給她選擇,甚至刻意沒有看向螢幕。
鈴聲即將停止以前,許真還是接了起來。
「老師?」
電話接通的瞬間,她的背脊便下意識挺直了。剛才還靠在陳序身邊的人,像被那聲「老師」重新拉回了研究中心。
電話另一端不知道說了什麼,她原本被風吹得泛紅的臉,一點點失去表情。
「通過了?」
那三個字說出口時,她幾乎不敢呼吸。
她下意識握緊手機。
「可是……不是還要補資料嗎?」
沈衡的聲音持續從聽筒裡傳來。許真聽見測試、核准、提前幾個零碎的詞,兩年來所有被退回的申請、改到凌晨的資料,以及一次次沒有她名字的通知,忽然全擠進腦海。
短暫的沉默後,她抬頭看了一眼月台上的時鐘,又看向陳序手中的車票。
列車還有幾分鐘才會抵達。
她卻只猶豫了幾秒。
「我可以。」她說,「我現在就回去。」
這句話幾乎出自本能。像過去無數次接到研究中心的電話一樣,只要有人需要她,她便會立刻回答可以。至於原本答應了誰、正要前往哪裡,都可以被放到稍後再想。
電話掛斷,正式核准通知隨即出現在螢幕上。申請人那一欄,清楚寫著她的名字。那是她等了兩年、被退回三次,甚至已經不敢再相信自己能夠得到的機會。
許真盯著自己的名字,心跳比剛才一路奔跑時還要快。
她曾經以為,等到這一天真正來臨,她一定會高興得說不出話。可現在,那封通知就握在手裡,另一隻手卻還殘留著陳序牽過的溫度。
火車沒有進站,許真卻收到實驗獲准的通知,當即取消旅行。
「我們不去了。」她說。
陳序握著咖啡的手停在半空。
杯口的熱氣從他面前緩慢升起。他先看了一眼許真的手機,又看向她身後的電子看板,像是早已明白發生了什麼,卻仍在等她親口說完。
「測試提前到今天早上,沈衡要我立刻回研究中心。」許真說得很快,像是只要不給自己猶豫的時間,這個決定便不需要經過任何人的同意,「車票可以退,我們下次再去。」
她說到「下次」時,甚至勉強笑了一下。彷彿只要語氣足夠輕鬆,剛才那一路的奔跑、拍下的照片,以及他們共同想像過的海,就都不算被她放棄。
「下次是什麼時候?」
「等實驗結束。」
「實驗結束以後呢?」
許真愣了一下:「什麼?」
「還會有報告、下一個受試者、下一場實驗。」陳序看著她,「等那些也結束,妳是不是又會找到另一件不能離開的事?」
他的聲音仍然平靜。正因如此,每一個字才顯得比責怪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