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
"苏屋坳那条排档街和永隆街两处牌局,从上礼拜开始来了一个面生的后生仔。"肥波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越过我直接收起了保护费。"
"合字派。"
肥波眼皮抬了一下,没有意外。"你听说过。"
"我在铺子门口听人聊起过。"她说,"说长沙湾道、苏屋坳那几排摊位换了人来收保护费,而且交不出来,第二天摊子就要被扔去海里。他们当时说,那帮人背后有一间办馆养着。我那时只当是闲话。今天你说到永隆街,我才知道不止两处。"
她把茶碗挪正,"他们过界收你两个场子,你为什么不打回去?"倒不是她崇尚暴力,而是这个年代的港城就是如此混乱。
"打架就容易引来团战,团战就容易引来警察。"肥波把桌上那杯茶端起来,没有喝,"我前天晚上在电话里跟你说过一句:在我的地盘,绝不能多出人命官司。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
"我要他们自己退回去,而不是我打走他们。"他把茶杯放下,"这件事,我手下的人做不到。"
林晚秋这才把自己那叠纸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倒过来推过去,先给客户出货表,再给档口图。
"波哥,你这两条街一个月收多少钱?"
"八十七家铺,四千三百块。"肥波连想都没想。
"义丰在长沙湾、苏屋、永隆街,一共六个档口。"她的手指点在那七个圈上,"我数过它从我联盟七家店里买走的东西:火柴、煤油、肥皂、烟纸、面粉、糖、茶叶、冰。这些加起来一个月值多少,我一时算不准,大概是四百二十块上下。它背后那些人吃的、喝的、抽的、用的,走的全是这条街。"
肥波把纸拿起来,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翻得很慢。
"你的意思……"
"我做生意,从不动手。"她把图往他那边推了半寸,"合字派那六个档口,全靠义丰赊账撑着。义丰的货比市价便宜半成,因为它花的不是自己的钱。我做得到的一件事:桂林街七家店一起,不卖它一样东西。火柴、煤油、肥皂、烟纸,加上冰,长沙湾一样都配不齐。它到别处进货,价钱立刻贵两成,那六个档口的毛利就没有了。毛利没了,撑不到半个月,收不到钱的人就要散。散出来的人,会转头去抢你现在这些场子。"
"所以?"
"所以……他吃你的账,我断他的货。看谁先撑不住。"林晚秋把那叠纸对齐,按在桌面上。
肥波没出声。他端起那杯冷茶一口喝完,把杯子倒扣在桌面上,水渍在桌面洇开一圈。
"我在这条街做了三十几年人。"他的眼睛落在桌角那道茶渍上,"收账的、放账的、打人的、挨打的,我全都见过。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坐在这张桌边,跟我说她能让一队人吃不上饭。"
他抬起眼。
"你阿爸以前坐在这张桌边,跟我说的最多的是多宽限几天。"
林晚秋的手指在桌沿收紧。
"而你比你阿爸狠。"肥波短促地笑了一声。
林晚秋没有说话,从围裙内袋里抽出那张折过三折的纸,摊在桌面上,用茶碗压住两个角。
"你先看这个,再决定要不要跟我做买卖。"
那是陈启明给她的牛皮纸文件夹里最要紧的两行。文件夹封面印着"深水埗码头·进出货物登记表(一九五二年一月)"。第三行:02:47,出,备注栏一个模糊签名加一个编号。编号对出来的那张卡片她也复印了:林建军,职级义安堂外勤,出入事由搬运物品至外海船只。第六行:04:03,入,同一编号,携带黑色手提箱一只。箱内物一栏只写了六个字:借款记录、簿册。
肥波看那两行看得很久。他的拇指压在"外勤"两个字上慢慢蹭了一下,像要把那两个字从纸上擦掉。看完他没有说话,先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才把牛皮纸袋的红绳抽开,纸袋里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借据。红格纸,右边一列小字竖着写:
“借款义记银号,凭票港币伍仟圆整,九出十三归。立据人:林建国。担保人:林建军。”
日期是两年前的冬月十七。
第二样是一本薄薄的还款簿,麻线装订,边角被汗浸得发黑。肥波翻开一页,推到她面前。
"借据上写的是你阿爸。"他说,"但这不是他写的。"
她的视线落到还款簿上。第一行:冬月,收息壹百贰拾伍圆,底下按着一个红指模,指模旁边写着四个字:担保人代。第二行同样是一百二十五,同样四个字。
"五千块的本,九出十三归。"她说,"到手四千五,一季要还六千五,他一个季度都拿不出。"
"头三个月他还得起,自己一天做十九个小时。"肥波把那本麻线簿往前推了一寸,"后来他就一直借下去还。一季一百二十五,八季一千。"
"那为什么还欠十万?"
肥波把借据翻过来,指着背面一行更小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