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州街尾六号是一间旧仓。
门面用铁皮封到半人高,上面一排铁窗,玻璃全蒙着灰。后门是两个木板拼成的门,中间有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线白光。
门口堆着八个空货柜,柜板上印着日本字。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林晚秋站在旁边一堵墙根下面。
她没打算进去,静静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十七,后门里有人说话。
"……不用看着她,她站在门口。"
"波哥说不让人进。"
"我是问他,还是问你自己?"
然后是第三个人开口。
那个声音她认得。
"你们不要这么急,我跟肥波又不是没有交情。"
一记很闷的响声,是铁器砸在木头上的声音。
声音断了。
过了几下呼吸的工夫,又有几声响,是膝盖跪下去撞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地上有一条蚂蚁组成的队伍,从石缝里爬出来,搬着一小粒白饭,绕过地上的小草,又重新排直往前走。
"民国四十年十二月十七,放洋行路,港币三百。民国四十一年正月廿三,放永隆街李亚添,港币一百二,取息十八。二月,三月。"
念到第四十几行的时候,那个人停下来咳了两声。
"自己讲。"肥波说。
"这些不算,做生意就是这样的。"
"你哥哥那条命,算不算?"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蚂蚁把饭粒运进了一个小洞里。
"波哥,"林建军的声音低下去,"波哥,你绕了我吧。我现在真的没有钱。码头那边你扣了我的工钱,我一个月只剩下五十块,我还要吃饭,我还要生活。"
"五十块你吃不饱?"肥波把那根始终没有点着的烟在指间转了半圈,"我这条街上好多人一个月都赚不到五十块。你还有手有脚。"
"波哥,我错了。"
"你错了四次。"肥波抬手打断他,"我逐条讲,你逐条听着。"
她的肩膀在那一瞬绷起来。
"第一条。民国三十九年冬月,你借你哥哥的名字,在义记借了五千。那张票上写的名字是林建国。你哥哥到今天都不知道自己借过这笔钱,你一句都没跟他说过,是不是?"
"我。"
"是不是?"
"……是。"
"第二条,债滚到十万。你就算在码头搬一辈子都还不完,于是你打上了你大哥铺子的主意。你嫂子自你大哥走后孤儿寡母的,还要被人堵在门口要债。"
"我还,我以后会还的。"
"你靠什么还。"肥波把手底下一叠放贷底单抽出来,抖开,"第三条。民国四十一年一月十四号凌晨,你让人打电话给你哥哥,说有一板平价冻肉。你知不知道那一晚永隆街那帮人在码头谈事?你知不知道他过去就是撞上去?"
"我……我叫他去拿货,我以为他不会去。"
"哦?"肥波的声音低下去,低到门缝外头的人都要凑近了才听得见,"你会不知道?"
"……"
她低下头,把额头靠在冰凉的砖墙上。墙上粗糙地刷着石灰,粗粒刮着皮肤。她的手按在墙皮上,指甲缝里还有早上和面留下的白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