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素来如此。但凡经手之事、所担之责,从无敷衍,只求周全。
这份近乎偏执的较真与克制,是自小便被老爷子刻进骨血里的规矩。
晚风渐凉,吹乱额前碎发,他的思绪顺着沉沉夜色,缓缓落回遥远的少年时光。
老爷子性情严苛刻板,对他的学业、言行、举止皆有严苛标准,容不得半分差错。旁人艳羡的高分与榜首,于他而言只是分内本分,从未得到过半分赞许。
但凡名次滑落、言行有失,接踵而至的便是不留情面的斥责与惩戒。
三年级一次贪玩,他跟着陆之远逃课去网吧,事后被老师告知家中。老爷子震怒,以皮带惩戒,打在身上的青紫鞭痕足足一周才褪去。
经过那一次,连素来顽劣的陆之远,都再不敢撺掇他放肆贪玩。
还有一回数学差两分满分,名次落至全校第五。彼时不过初一的他,被老爷子罚禁食,跪在母亲灵位前自省,冰凉刺骨的水泥地死死硌着膝盖,灵堂袅袅飘落的细碎香灰,静静落在他僵直的手背上,无声无息。
整整两日,任凭其他人劝解,老爷子也没有松口。
别人家的童年是嬉笑玩乐、结伴出游,他的年少岁月,却被习题册与补习班填满,日复一日,只剩紧绷、克制与循规蹈矩。
那时他格外羡慕陆之远。好像什么事,在他那里,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使闯了祸,依然有几位姐姐周全照料,拿着三百名开外的成绩单依然能回家领取奖励。
成绩平平、经常闯祸,依旧有家人包容、姐妹兜底,活得松弛肆意,从不会因一点差错便被全盘否定。
那段压抑灰暗的年少时光里,唯一的暖意,唯有姐姐。
姐姐性情温软,时常抽空来学校看他,在他紧绷倦怠时轻声宽慰,在他与父亲隔阂渐深时居中调和。她待人向来温和耐心,就连旁人眼中冷峻刻板的老头,经她娓娓说起,也成了温柔慈爱的父亲。
可这份温柔,林砚深从未真切感受过。
他记住的,从来都是罚跪时冰冷的眼神、犯错时严厉的苛责、从小到大无数条冰冷的规矩与告诫。
他从未拥有过肆意贪玩的童年,从未踏足过游乐园,耳畔常年回响的,永远是“不行、不可以、注意你的分寸”。
漫长孤寂的年少光阴,唯有姐姐的温柔,是穿透灰暗岁月的唯一光亮。
晚风拂过露台栏杆,携着庭院清寂凉意。林砚深侧过身,目光越过厚重的墙体与夜色,静静望向安栀房间的方向。
清晨从不间断的背书声、深夜伏案苦读的倔强身影、方才抽走课本时,她含糊嘟囔了一声,像是梦里还在背一句没记牢的公式。
……少女隐忍坚韧、步步努力的模样,一帧帧落在他心底,清晰分明。
他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唇角,随即那点弧度又缓缓敛去,转身独自走进浓稠的夜色里。
夜风拂过空荡荡的露台,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动容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