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栀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空空落落,残余着校服布料粗糙温热的触感,久久不散。
整节体育课,安栀心神不宁,慢跑的间隙频频侧头望向篮球场。陈寻混在一众高大的少年中间,沉默传球、起跳、落地,动作利落流畅,却全程僵硬刻板,无半分少年该有的松弛。
每一次侧身转头,下颌那片浅色淤青便会暴露在日光下,清晰刺眼。
下课尖锐的哨声骤然响起,划破操场喧闹,校园人声瞬间沸腾,嘈杂声漫遍每一个角落。
夕阳缓缓下沉,暖橘色余晖平铺在教学楼灰白的墙面上,晕开一层温柔又朦胧的光晕。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停车棚。
梧桐枝叶被晚风拂动,落了一地细碎枯叶,郭阳穿过人群追上安栀,额角覆着一层薄汗,指尖攥着拧成团的深蓝色校服外套。
"刚才打球他接了我三个传球,一个字没说。"郭阳喘着气,把外套往肩上一甩,
"以前他起码会骂我一句传那么高给谁。"
安栀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两人并肩缓步推着自行车,黑色车胎缓缓碾过地面干枯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细碎轻响。
郭阳皱着眉,把声音压低了:"你看见他脸没?打球的时候我传球离得近,嘴角到下巴那块全是青的,还有结痂。"
安栀五指微微收紧,攥紧冰凉的车把手,指腹泛白。
"嗯。"她顿了一下,"第一次见他,他脸上也有伤。"
郭阳推车的动作顿住,侧头看向她。
“不是一次两次了。”
安栀抬眸望向不远处人流涌动的校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她缓缓推着车,心绪沉沉翻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体育课撞见的那片淤青。
暮春的晚风明明温热,攥着车把的指尖却一点点发凉。
她忽然想起去年十一月在林家老宅的初见,彼时陈寻安静立在老爷子身侧,侧脸也覆着一块浅浅的淤青,当时她只匆匆一瞥,未曾多问。
如今新旧伤痕层层重叠,一个寒凉的念头骤然冒出来,死死攥住她的思绪。她的话音尚未落尽,校门口松散的喧闹骤然变调。
“陈寻。”
只有两个字,声调慵懒又轻佻,裹着无礼的熟稔,像蛛网一般黏人,让人莫名心生不适。
安栀和郭阳同时抬眼,循声望去。
安栀的脊背僵了一瞬。不是因为这个声音有多可怕,是因为陈寻在听见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校门口铁栅栏边还逗留着不少晚走的学生。人群缝隙里,一个穿着皱巴深色夹克的男人立在那里,领口敞开,发丝凌乱。夹克的拉链头断了,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红绳末端打了个笨拙的结。
他从口袋摸出一根烟,打火机"咔"地一声点燃,就站在铁栅栏上"校园周边禁止吸烟"的标牌下面。烟雾被晚风卷着打了个转,几个路过的学生捂着鼻子绕开,他像没看见,只把烟叼在嘴角,烟灰抖落在脚边。
而不远处的陈寻,身形在听见那道声音的瞬间,猛地僵住。
落日余晖落在他身上,方才球场之上的平静利落彻底碎裂。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惨白如纸,周身温度骤然冷透。呼吸骤然粗重沉滞,胸腔剧烈起伏,方才放松的指骨猛地收拢,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筋骨绷得发硬。视野瞬间急剧收窄,周遭喧闹、人流、落日晚风尽数褪成模糊的背景,眼底只剩下那个步步逼近的男人,瞳孔死死收紧,浑身肌肉僵硬紧绷。
不等男人再开口,陈寻大步上前,左手精准攥住对方胸前的衣领,五指狠狠深陷粗糙布料,将人微微拽低,脊背绷紧,整个人蓄满张力。右手骤然握拳抬起,拳面绷得紧实,力道尽数蓄满,悬在半空,只差分毫就要砸落。他眼底翻涌着沉郁的戾气,漆黑的瞳孔覆上一层冰冷的猩红。
不远处的安栀瞳孔骤然一缩,呼吸猛地滞住。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陈寻。往日的他永远淡漠隐忍、克制收敛,干净又清冷,可此刻他抬手挥拳、戾气翻涌,全然是陌生的、极具攻击性的模样,锋利又汹涌,彻底颠覆了她对他所有的认知,心头骤然绷紧,泛起密密麻麻的错愕与震颤。
对面的男人没有半分怯意,反倒扯起一脸散漫无赖的笑,喉咙滚出一声嗤然轻响,抬手轻飘飘抵住陈寻的拳面,轻易就推开了那记蓄势待发的拳头,消解了所有力道。
他立在原地,懒懒掸了掸衣襟上的褶皱,语气轻佻又蛮横:“干什么?跟你老子还耍脾气?”
话音落,男人眼底戏谑更盛,抬手慢悠悠朝着陈寻的头顶抚去。
指尖即将触碰到发顶的瞬间,陈寻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嫌恶与抵触,猛地松开攥着衣领的左手,侧身往后急退数步,彻底拉开距离。
可男人并未罢休,踩着晚风步步逼近,再度抬手,执意要落在他的头顶,羞辱的姿态直白又刺眼。
围观的学生纷纷驻足,脚步放缓,好奇地围拢过来,细碎的议论声嗡嗡四起,密密麻麻笼罩在校门口。
安栀几乎没有丝毫犹豫,骤然松开自行车车把。车身失去支撑,重重撞在梧桐树干上,发出“哐”的沉闷巨响,突兀划破凝滞的空气。
她的身体比念头先动了。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了陈寻和那个男人中间。后背贴着少年的身前,还能清晰感知到他尚未完全褪去的紧绷,残存的暴戾气息裹着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层层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