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膝盖在抖。心跳快得像要撞出嗓子,耳膜嗡嗡作响。近距离看清楚这个男人的脸——眼角泛黄,牙缝里嵌着烟渍,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胃里一阵翻涌的恶心。
可她没退。她把背挺得很直,一只手往后伸,掌心抵在陈寻胸口,用力往后推了推,想把他推得更远一点。
右后方的门卫室灯火通明,玻璃窗上清晰映出保安的身影,周遭围满留校的学生,朗朗乾坤、众人环视,她笃定,这种场合里,对方不敢肆意妄为。
郭阳紧随其后快步上前,停在安栀身侧半步,他把安栀往身后又拨了拨,自己站到了最前面。他比陈父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绷紧了下巴,死死盯着那个男人。
他没有说话。但安栀看见,他的拳头在身后攥得发白。
退至后方的陈寻,此刻才彻底从对峙的戾气中回神,清晰看见挡在自己身前的两道熟悉身影。
安栀笔直单薄的背影、郭阳紧绷戒备的姿态,猝不及防撞入眼底。方才席卷全身、濒临失控的暴戾与憎恨,骤然卡顿、崩塌,转瞬被铺天盖地的难堪与屈辱取代。所有的愤怒都瞬间哑火,只剩下无处遁形的窘迫、深深的愧疚与自我厌弃。
他浑身紧绷的线条一点点僵住,胸腔的剧烈起伏慢慢平复,眼底的猩红尽数褪去,只剩冰封般的僵硬与卑微的难堪。
“别碰他。”安栀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脚下没有后退半步。
两个校服少年少女突然拦阻上前,男人脸上的散漫笑意瞬间僵住。他上下打量着挡在身前的安栀,烟头明灭,忽然笑了。那笑不像愤怒,也不像挑衅,倒像一只猫看见了一只小白鼠。
“你谁啊?”他偏了偏头,烟灰落在安栀校服外套袖子上,“哎,你们不会在搞对象吧?”
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陈寻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迅速侧过脸,死死避开安栀的方向,喉结用力滚动,嘴唇紧绷,发不出半点声音。
安栀眼底的暖意彻底褪去,骤然抬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油滑无赖的男人,没有半分退缩。
“我是他朋友。”她语气清亮、坚定,没有一丝慌乱。
男人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朋友?”
“对。”安栀字字笃定,眼神澄澈坦荡,“朋友。”
安栀没理会对方的嗤笑,胸腔紧绷,浑身神经都绷到极致,后怕、愤怒、心疼交织着涌上心头。
方才陈寻挥拳暴戾的模样、此刻隐忍难堪的身形重叠在眼底,她盯着眼前的男人,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字字带着脱口而出的逼仄质问:“他脸上的伤——是你干的,对不对?”
男人脸上的笑意彻底淡去,眼底漫出无赖式的蛮横,语气轻飘敷衍:"别乱说话。父子之间拌几句嘴,推拉两下而已,谈不上打伤。"
僵持间,门卫室的窗户被推开,保安探出头,沉声喊了一声:“干什么呢?校门口不许聚众!”
男人闻声转头,脸上依旧挂着散漫的笑,语气平淡又自然,毫无破绽:“没事,一点家事,跟我儿子聊两句。”
保安的目光在陈父、陈寻和安栀之间来回扫了几遍。他犹豫了一下,又把窗户推开了半扇:"这里是校门口,有什么话回去说。"
陈父回头冲他笑:"没事,跟他聊两句,马上就走。"
保安皱了皱眉,最终没再说话。窗户关上了,但窗帘留了一条缝。
他绕过安栀,目光牢牢锁在身形僵硬难堪的陈寻脸上,脸上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笑,随手将烟从嘴边取下,指尖轻轻弹落一截烟灰。
“出息了。”他语气轻缓,听不出半分戾气,只带着诡异的理所当然,“看,竞赛获奖的新闻都登报纸、上学校荣誉墙了,我儿子。”
他低头将烟头摁在地面,鞋底轻轻碾过火星,抬眼再度看向陈寻,笑意温吞,话语却扭曲刺骨:“所以,你是不是应该谢谢我?”
陈父的话音刚落,郭阳先开口了。
"叔叔。"他的声音很沉,和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这里是学校。有什么事,出去说。"
陈父斜眼看他:"你又是谁?"
"陈寻的同学。"郭阳没动,肩膀绷得像块铁板,"也是他朋友。"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密,细碎的议论声、探究的目光、窃窃的指点,密密麻麻落在陈寻身上,像无数细针反复扎刺。
人群后排,顾小文静静立在角落,手里攥着变形的矿泉水瓶,脸色惨白如纸。纷乱的人群缝隙中,安栀的余光忽然扫到她。
四目猝然相对,顾小文的嘴唇轻轻颤动,眼底藏着慌乱、忌惮与未尽的话语,像是要开口提点什么。可仅仅一瞬,她便猛地别开视线,转身快步挤出人群,步伐仓促慌乱,不像普通离场,更像是仓皇逃离。
陈寻喉结重重滚动两下,硬生生咽下喉头翻涌的腥涩、酸胀与无尽屈辱。他抬步上前,指尖近乎抠进郭阳胳膊的布料里,力道绷得发僵,整个人困在极致的紧绷与溃散之间。
长久的屏息与强压,让他的声带磨出粗粝的沙哑,气音破碎不稳,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是拼尽全力维持体面的艰涩:"带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