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晚了一会儿,进门时怀里紧紧搂着豆腐板,肉挂在臂弯,额发全被汗黏住了。
“何婆婆只剩五板豆腐。有一板裂了角,她不肯算整板钱。我拿半斤藕补了,肉铺又送了两根筒骨,说是添头。”
陈九娘掀开油纸看肉:“送你筒骨,是这刀肉里肥膘多。别当自己占了便宜。”
小满的脸立刻垮下来。
“但肉没坏。”陈九娘把那层肥膘单独片下,“正好炼油炒菘菜。下回先看肉,再听添头。”
她把刀柄调了个方向,递给小满:“剁。别剁成泥,黄豆大小。”
小满怔住:“我?”
“不然我?”
小满赶紧接刀。她平日在沈家铺子里只洗菜传菜,偶尔趁空摸两下刀,陈九娘从不许她碰正席的肉。今日是忙得实在没人了,这机会算不得体面,可落在她手里仍像一块热炭。她站到矮些的砧板前,第一刀下去,肉块飞出一小粒。
陈九娘用刀背替她挡回来:“腕子往下压。眼睛看肉,别看我。”
第一锅肉末豆腐出锅时,添席桌上刚吃完冷碟。
热菜用深盘装,酱汁留得足,浇在饭上也能吃。葱炒鸡蛋紧跟着出锅,三十只蛋分作三盘,里头添了切细的木耳,黄黑相间,端上桌不寒碜。沈明棠站在月洞门后,看见有人拿勺舀豆腐,才转身回去。
罗二娘正在把那五十五文虾皮钱单独系进衣带,见她回来,道:“三桌赚不了多少,还叫你拆出十几笔账。下回再有这样的急活,接不接?”
“接。”
“赚一百文也接?”
“先算。算完有一百文,就接;算完倒贴,不接。”
“若是熟人呢?”
沈明棠看了她一眼:“熟人才更该说清楚。不然席散了,她觉得欠我人情,我觉得她欠我钱,两边都不痛快。”
罗二娘嗤地笑了:“你这话拿去同你爹说,他准要骂你不会做生意。”
“所以他的铺子欠了您的鱼钱。”
“也就一两三钱,记得倒清楚。”
“席散给您。”
罗二娘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往炉里添了一块炭。
第三道、第四道热菜接连送出去。虾皮萝卜汤在酱坊的大锅里滚开,乳白汤面浮着一点葱绿。酒酿圆子也多下了一簸箕,周素琴亲自尝过甜淡,才让人装桶。
添席做得比原定快了一刻。
等最后一道菘菜出锅,前头忽然传话,说第三桌有两个孩子不能吃辣,酱瓜豆碰也没碰。周素琴不愿桌上空着一只盘,叫后厨换一碟不辣的冷菜。
陈九娘两手都占着,一手锅铲,一手抓着锅耳:“不是买了藕?切薄片,焯水。糖、醋、盐,拿一点陈皮末提味。谁会拌?”
小满立刻应声:“我会。”
“你会什么?”
“去年桂枝姐拌过,我在边上看了。就一盆,拌坏了我赔藕钱。”
陈九娘看了眼灶上的锅,又看她:“陈皮只要一撮。先在小碗里化开,尝过再倒。”
小满答得响亮,把方才补买的藕抱走了。
藕片焯得很快。她在调料架最里头摸出一只纸包,捻了些褐黄的细末进碗,又舀糖和醋。后院催着装汤,她尝了一口料汁,眉头似乎皱了皱,随即被杏儿叫去抬桶。
等她回来,便把一小碗料汁全浇进了木盆。
三只白瓷盘很快装满。桂枝端起一只正要走,田嫂从盆沿捡了片掉下来的藕,随手放进嘴里。
她才嚼一下,脸色就变了。
“等等。”
桂枝已经跨过后门门槛。
田嫂把藕片吐进掌心,舌根苦得发麻:“这盆里放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