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盆里放的什么?”
田嫂话音才落,小满的脸就白了。
桂枝已经跨过门槛。沈明棠伸手接下她手里的盘子,三步并作两步追过去,在月洞门前把另外两盘也拦了回来。
前院有人正催最后一道菜。跑堂不明所以,端着空托盘站在一旁:“这还上不上?”
“不上。你先送圆子。”
“圆子是最后的甜碗,先送了,这盘——”
“这盘坏了。”沈明棠说,“先送圆子,第三桌慢一会儿,我去同主家说。”
跑堂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藕,到底没再问,提起汤桶便走。
灶房里,陈九娘已经捻起一片尝过。她嚼得很慢,眉心越皱越紧,随后把藕片吐了。
“谁叫你放这么多?”
小满站在木盆旁,手上还沾着糖醋汁:“您说一撮。”
“这一盆都是苦的,一撮能苦成这样?”
小满没有答。
陈九娘拿过调料架上的纸包,凑近闻了闻,又倒一点在掌心:“这是青皮末。煮肉去腻都只搁几片,磨成粉更苦。陈皮在外头那只青口罐里,你从哪儿摸出这包来的?”
田嫂看见纸角上那道红线,拍了一下额头:“这是我从酱坊带回来的。周娘子中午胃胀,叫我替她煎水。方才腾案板,我顺手塞进去了。”
“煎药的东西,你往调料堆里塞?”
“灶上哪处不挤?我想着用完就拿走,后来不是忙忘了么。”
陈九娘还要说,沈明棠把三只盘子放回案上:“先别争纸包放哪儿。小满,九娘让你把陈皮化开尝过,你尝了吗?”
小满的指尖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尝了。”
“尝出苦没有?”
她点头。
后院一下静了。风炉里的炭偶尔爆出一粒火星,前头的笑声隔着院墙传进来,听着很远。
“我以为陈皮本来就有苦味。”小满咽了口唾沫,“想着加了糖和醋,再拌到藕里就淡了。杏儿又催我抬汤,我回来怕赶不上……是我倒进去的。不是田嫂,也不是桂枝姐。”
陈九娘看着她:“拿错东西,尚且是眼拙。你自己尝出不对,还想着一盆东西能替你遮过去,这才是错。”
小满的眼圈迅速红了,却没哭:“藕钱从我工钱里扣。要是主家怪罪,我去说。”
“藕片没端上桌,主家怪不到你头上。损耗记在沈家铺子。”沈明棠说,“你今日的工钱也不扣。”
小满抬起头。
“但从明日起,灶房里每样调料你都要认。看得懂名字,也要闻得出、尝得出。九娘没点头以前,你不能独自拌冷菜。”
“那要多久?”
“看你多久能学会。”陈九娘替沈明棠答了,“还惦记刀呢?先把舌头练明白。”
这回小满没争,低低应了一声。
沈明棠端起那盆苦藕:“现在说怎么补。”
洗去料汁再焯一遍,苦味也未必退得干净。若重新拌萝卜丝,先盐腌、再挤水,至少还得两刻;更要紧的是添席上的热菜已经出齐,客人不会为一碟冷菜坐在那里等。
陈九娘把锅铲往灶边一搁:“裂角的豆腐还剩半板。切块蒸热,泼葱油,顶多一盏茶。”
“可前头要的是冷盘。”田嫂道。
“有东西吃就行,哪管它冷的热的。”
“主家方才还说桌上空一只盘不好看。”
话没商量完,周素琴已经从前院进来了。
她看见原样端回的三盘藕,又看见站在一旁的小满,没问是谁做坏的,先夹了一片入口。只咬一口,她便放下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