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不能上。”
“添席还差这一道。”沈明棠说,“我们拿蒸豆腐补,另退您这道菜的钱。”
“退多少钱?”
“藕是临时补买的,只用了半斤,连糖醋调料,三十文。换豆腐不再收钱。”
周素琴正要开口,月洞门后却有人叫了声“娘”。
许云英穿着一身绛红嫁衣,外头罩了件窄袖褙子,发间的金簪已经取下两支,只留一朵小小的红绒花。她大约在席上坐得久了,鬓边有些松。陪她来的妇人站在门外,她自己没有进灶房,只停在门槛那边。
周素琴皱眉:“你出来做什么?前头那么多人。”
“表嫂说添的那桌在换菜,我来看看。”许云英的目光落在藕片上,“是给二表姐家两个孩子换的?”
“说是不能吃辣。”
“小的前几日才磕掉一颗乳牙,大的嘴里生了疮。不是怕辣,是咬不动酱瓜。”许云英说,“别再补冷盘了。方才那盘肉末豆腐,他们拌饭吃了大半碗。把剩的豆腐蒸软些,少淋油,另盛一小碗肉汁就行。”
周素琴道:“八样菜少一样,到底不像席。”
“他们赶末班船来,不是来数菜的。再说圆子已经送上去了,谁还回头吃冷碟?”许云英看了眼那盆藕,“做一盘没人动的东西,只为占住盘子,最后还是您收。”
周素琴被女儿说中了,嘴角动了一下:“才嫁人,就替你娘省起菜来了。”
“在家时我也省,是您不肯听。”
母女两个对视了一眼。前院有人来寻新娘,许云英便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蒸豆腐不必三盘。一钵就够,他们坐在第三桌靠墙那边。”
她说完才跟着人走。
陈九娘已经把豆腐切进海碗。裂掉的那一角本来不好装盘,如今切成小方块,反而看不出来。肉末豆腐锅底还剩一勺汤汁,她撇去红油,兑了半勺萝卜汤,淋在上头。
小满守在蒸笼旁,不敢伸手。
“火。”陈九娘说。
“什么?”
“看火。水滚了便放进去,数五十下,别把豆腐蒸出蜂窝。”
小满立刻蹲下去添炭。
五十下数完,豆腐正热透。陈九娘撒了几粒葱花,没让小满端,只叫她跟着桂枝一同去。
“你自己同周娘子说,藕片为什么没上。”
小满抿紧嘴,跟在桂枝身后出了后院。
过了一会儿,她空着手回来,眼睛仍是红的。
“说了?”沈明棠问。
“说了。周娘子说,幸好没端给客人,三十文不用退。”
“退不退是我同她算。你呢?”
“我认错了。也说往后不会拿糖醋压不认识的味道。”
陈九娘正在刷锅,听见这句,鼻子里哼了一声:“这还像句人话。”
最后那钵蒸豆腐送上去以后,后院终于没有人再催菜。
风炉里的炭慢慢暗下去。田嫂和桂枝把剩下的菜分装进主家备好的食盒;阿萍、杏儿先去收回散落的碗盏,回来时一人揣了两块客人给的喜糖。小满把那盆苦藕倒进泔水桶,倒到一半又停住。
“还能洗洗吃吗?”
陈九娘瞥她:“你愿意吃?”
小满夹了一片,在清水里涮过,咬了一口,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她没吐,硬嚼着咽了。
“行了。”陈九娘夺下木盆,“记错处靠脑子,不靠罚肚子。倒了。”
小满这才把余下的藕全倒干净。
前院撤到最后一桌时,天已经擦黑。借来的长凳要还给邻家,四只风炉也得趁炭冷透前搬走。沈明棠同罗二娘逐只看过炉膛,没有烧裂,才让阿萍和杏儿收铁架。
周素琴在酱坊门口摆了一张小方桌,把旧契、添席单和一只木匣一并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