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到手的二十两五钱,连同定银里剩下的三钱,在沈明棠手里过了一夜。第二日午后,只剩一两一钱。
最后一拨来拿钱的是砌灶的孙师傅。
他蹲在沈家铺子的东灶前,用瓦刀刮开最底下一层砖。昨日泡过热水的灶灰已经结成硬块,砖缝里却还湿着,拿手一捻便成泥。
“不是昨日才坏的。”孙师傅把一块酥掉的青砖扔到脚边,“这底下至少潮了两个月。靠墙那根排水沟堵死了,雨水全洇进灶基。只补塌掉的半边,过不了这个秋还得坏。”
小满蹲在旁边认调料,膝头摆着八只粗瓷碟。听见这话,她抬头问:“那全翻了要多少钱?”
“能用的旧砖挑出来,再添新砖、沙、石灰,加两个人两日工,一两五钱四十文。”
“昨日不是说一两四钱?”
“昨日只说补灶。现在得把沟一并通了。”
小满看看孙师傅,又看沈明棠,嘴巴张了张,没有替她还价。
沈明棠放下账笔:“西灶还能用。东灶先拆到灶基,排水沟今日通开,余下的明日再砌。旧砖能用的都挑出来,一两五钱四十文,砖和工钱都包在里头?”
“包。不过你别明日一早又催,砖窑送得慢,我得等砖。”
“后日午前能砌好便成。”
孙师傅拿瓦刀在灶台上敲了两下,算是应了。他接过一两五钱四十文,当面数清,留下一张沾着白灰的收条。
铺门外,粮油铺的伙计才挑着空筐离开。再早些时候,肉铺、鸡鸭行、干货铺和租笼屉的人也都来过。每来一个,长案上的银子便薄一层。
沈明棠把孙师傅的收条夹进账簿,重新拨了一遍算盘。
许家旧契二十八两,添席二两五钱,共进三十两五钱。
十两定银里,采买时先花了九两七钱。昨夜结清掌灶、帮厨、跑腿、鱼货、风炉和两笔旧欠,共九两零八十五文。今日付清粮油、肉禽、干货、租具余款,再付修灶头一笔,一共十两六钱十五文。
算盘最末一档,停在一两一钱。
小满不知什么时候挪了过来,伸着脖子看:“二十七桌,就挣这个?”
“这不是全挣的。”
“那还有?”
“灶修好能继续用,买剩的半坛油、两包糖和一袋木耳也算东西。可眼下能拿来买菜、付工钱的,只有这一两一钱。”
小满坐回小凳,拿筷子头蘸了一点面前的褐色粉末,放到舌尖上。苦味一冒出来,她整张脸皱了皱,却没像昨日那样硬咽,立刻吐进手边的破碗里,又漱了口。
“青皮。”
陈九娘今日没来,临走前却给她留了八样东西:陈皮、青皮、桂皮、草果、八角、花椒、甘草和干姜。沈明棠只管看着,不教答案。
小满把写着“青皮”的纸片推到那只碟子前,又去闻下一样。
“一两一钱能做几桌?”她问。
“连一桌整席也做不了。”
“那下一场怎么办?”
“收定钱。”
“没人来下定呢?”
沈明棠没答。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只听见后院瓦刀刮砖的沙沙声。沈父病中最后几个月,沈家的承宴铺已经不常开门。门板卸下来时,檐下的旧幌子积满了灰,上头“沈记承宴”四个字被风吹得泛白。昨日的席面虽没误时辰,可谁会为了二十七桌忙乱,专程再来找她做一桌席?
她把一两银子和一串百文钱分开收进匣子。钱才落进去,门口便有人问:“这里还接宴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