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灰蓝布衣洗得发白,手里挎着一只空菜篮。沈明棠认出她昨日坐在添席第二桌,临走时还帮着把借来的长凳抬到墙边。
“接。您办什么席?”
“不算席,就是家里吃顿饭。”妇人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进来,“我姓吴,住南门染坊后头。下月初六,我满六十。儿女说凑五桌,我嫌多,三桌尽够了。你们做不做?”
小满闻香料的动作停住了。
沈明棠起身把人让进来:“做。您想要几道菜,多少荤素?”
吴婆婆却摆手:“先别说菜。我家有桌有凳,碗也能向邻居借。米和两只鸡是儿子送的,菜我可以提前去买。只请一个会掌勺的,再带个人来切洗,这样怎么算?”
沈明棠一时没有回答。
沈家从前接席,桌数、菜单、厨役和笼屉都是一并报的。主家自己出东西,铺子只出人,这样的活父亲通常不接。他说食材不是自己挑的,做坏了说不清;三桌还要带刀具、调料跑一趟,赚不了几个钱。
吴婆婆见她不说话,已经明白了大半:“你们若只接全套的便算了。我就是昨日见那个陈师傅做菜稳,随口来问问。”
“可以接。”沈明棠叫住她,“只是您自备食材,得提前一日让我去看。缺什么当面写清,食材不够不能算在掌灶头上。工钱和需要自带的调料,我算好以后,明日给您答复。”
吴婆婆转过身:“三桌也来?”
“三桌也来。”
“那你先别给我配什么燕窝海参,我家吃不起,也不爱吃。红烧肉得有,鱼一条便够,不必一桌一条。寿面我自己会擀。”
她说得很快,仿佛慢一点沈明棠就会反悔。小满赶紧翻出一张纸,把“三桌、只请厨、主家备菜”写在上头。她认字不多,“厨”字缺了一撇,又偷偷补回去。
吴婆婆走后,那张纸还没压稳,门口又来了人。
这回是对年轻夫妻。男人肩上带着木屑,像在船行做工;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襁褓洗得干净,边角已经起毛。
“我们昨日也在许家吃席。”妇人压低声音,怕吵醒孩子,“满月本来不想办,孩子外祖家要来,婆家也说得摆几桌。大概五桌。我们没有那么多桌凳,能不能只租桌凳碗筷,再订四样现成菜?余下的家里自己烧。”
小满先看沈明棠。
沈明棠问:“四样什么菜?”
“卤鸭、酱肘、肉丸子,再要一道甜的。热菜不用你们上门炒,我们巷里有婶子帮忙。”
“桌凳要送到哪里?”
“西平码头后头,柳树巷。巷子窄,车进不去,得人往里抬。”男人终于开口,“若送东西另外算钱,你直说。”
“另外算。搬运按路程和人数算,若有磕损,也要提前定怎么赔。”
夫妻两个互相看了一眼。妇人问:“这样也能办?”
“能不能办,我先查铺里有多少桌凳,再给你们数。”
他们留下姓氏和住处,没下定钱。临出门前,那妇人又折回来,说甜食不要酒酿圆子,喂奶的人不想沾酒味,红豆甜汤便好。
小满在第二张纸上写:“五桌,租桌碗,四样菜,要送。”
“是桌凳碗筷。”沈明棠提醒。
“都写要写不下了。”
“另起一行。”
小满只好把纸转过来。
日头偏西时,第三个人进了铺子。
那人沈明棠也见过,昨日坐在正席靠门的位置,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梳着已婚妇人的发髻,右手虎口有一道被针顶磨出的硬茧。她姓方,在东街替成衣铺缝衣,也接散客的针线活。
她要办的不是喜宴,也不是寿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