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娘把三张纸看完,先问了一句:“你准备从谁的工钱里省?”
沈家东灶还没砌好。新砖堆在后院,孙师傅蹲在排水沟边和泥,瓦刀一下下拍得泥浆发响。长案只擦出半边地方,沈明棠、小满和陈九娘挤在一头,面前摊着昨日留下的三张小单。
“谁的也不省。”沈明棠说。
陈九娘的手指点在方娘子那张纸上:“两桌,十二三个人,五百文封顶。要买菜,要用油盐柴火,要送到东街,还得有人切、有人烧。谁的都不省,拿什么做?”
小满小声道:“少做两道?”
“人家本来也没说要几道。”
“那便只做三道?”
陈九娘看她:“你去送一盆肉、一盆豆腐、一锅汤,敢说这是给师父送行的席?”
小满不说话了。
沈明棠把账纸转过来。她昨夜已经列过一遍:萝卜烧肉一百四十文,香菇豆腐六十文,蒸蛋七十文,酱茄四十文,红豆甜汤三十五文。油、糖、酱料和柴火共四十五文。食材合起来三百九十文,还没算工钱和送菜。
“照这张做,五百文确实不够。”她说。
“所以不接?”小满问。
“换做法。”
陈九娘抱着手臂,等她往下说。
“萝卜烧肉和香菇豆腐都能在午后的余火上慢煨,不占正席时辰。蒸蛋临送前上笼,酱茄昨日周家还剩一坛,按市价买,不必另起油锅。红豆甜汤同蒸蛋共用一轮火。”沈明棠把几项重新挪了位置,“您从未时做到申时,算半日工二百文。小满切洗、送菜,八十文。”
“菜钱三百九,工钱二百八,已经六百七。”陈九娘道。
“萝卜烧肉不做一大盆。十二个人,一斤半肉,添萝卜和腐竹,算九十文。香菇换木耳,铺里现有的也照二十文入账。鸡蛋用二十只,不做两盘,拿两只深碗蒸。菜钱能压到二百三十。”
小满听见“铺里现有的也照价”,抬头看她一眼。
“剩下的东西不是白来的。”沈明棠说,“用了便要记成本。否则这次看着赚,下次重新买,就不知道钱去哪儿了。”
陈九娘拿笔在纸上加了一遍。菜料二百三十,油盐柴火三十,掌灶二百,小满八十,送菜二十,一共五百六十文。
“还多六十。”她说。
“掌灶不能减。”小满立刻道。
陈九娘瞥她:“你倒先替我护上了。”
“也不能减我的。”
“谁说要减你的?”
沈明棠用笔尾点了点“送菜”:“小满的八十文里已经含送到东街。再列一次,是重了。”
去掉二十,还差四十文。
三个人盯着那张纸。后院孙师傅喊人递砖,小满跑去搬了两块,回来时袖口沾了一道白灰。
“酱茄能不能不要?”她问,“师父牙不好,茄子软,可香菇豆腐换成木耳以后,木耳又嚼不动。留酱茄,把木耳豆腐换掉。”
陈九娘想了想:“豆腐留下,不放木耳。拿昨日剩的黄酱烧,顶上撒一点肉末。萝卜烧肉里的肉匀半两过去,两道都见荤。”
这样菜料又少二十文。最后二十文从哪里省,沈明棠没再在菜里抠。
“掌灶二百,小满八十,菜料二百一十,油盐柴火三十。共五百二十。”她说,“五百文收主家,铺子贴二十。”
陈九娘皱眉:“你方才还说不能倒贴。”
“不从现钱贴。方娘子的菜同下一张五桌单里的卤鸭、酱肘一起采买。肉和蛋按整份买,比零买少二十五文。分到两边,各记各的用量,余下五文留铺子。”
“若那五桌最后不定呢?”
“那就回到五百二十,先问方娘子肯不肯加二十。她不肯,再减一道,不动工钱。”
陈九娘这才把纸推回去:“这话你记住。小席可以少菜,不能少我的工钱。”
“也不能少我的。”小满又说。
“你先把‘草果’两个字写对。”
小满低头看自己的账纸。“果”字被她写得缺了一横,她拿笔补上,墨团得像只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