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尾鱼,我不送。”
罗二娘蹲在迎水桥下刮鱼鳞,刀背从鱼尾推到鱼头,细鳞贴着湿漉漉的青石板飞了一地。
沈明棠把吴婆婆的菜单压在鱼篓边:“不是白送,照样算钱。”
“算钱也不送。”罗二娘头也没抬,“你前回买二十四尾,我天不亮就能从船上按大小分好,装两筐一趟送去。如今今日一尾、后日两尾,哪天要鳊鱼,哪天要草鱼,还得替你留着活口。鱼没等到你来便翻了肚皮,算谁的?”
小满站在沈明棠身后,怀里抱着新做的家宴单。她忍了忍,还是说:“我们前日才把旧鱼钱全清了。”
罗二娘这才抬头:“所以我肯同你们谈。换作旁人,我已经叫她去前头摊上挑了。”
桥洞外正是早市最挤的时候。渔船沿河岸挨成一排,篓里的水不住往石阶上淌。卖鱼的吆喝、买菜的还价、船篙敲在石头上的闷响混在一起。罗二娘面前的木盆里只剩五尾鱼,最大的那尾草鱼甩了一下尾巴,水溅到小满鞋面上。
小满往后跳了一步。她昨日才换过干净鞋,今日又湿了半只。
“吴婆婆要一条四斤左右的草鱼。”沈明棠说,“切段红烧,分三桌。初六辰时前取。”
“四斤左右,左右是多少?”
“三斤半到四斤半。”
“四斤半的鱼,价钱自然比三斤半多。”
“按斤算。”
“当日鱼价若涨呢?”
沈明棠没有立即回答。
吴婆婆的菜由主家自己买,鱼钱本不该沈家出。可她既然收了六十文替人验菜、估采买,就不能只留一句“四斤草鱼”,等主家到了桥下才发现昨日一斤七十文,今日已经涨到九十。
“前一日您报一次价。”她说,“若第二日每斤涨不超过十文,照买。超过十文,先别杀,叫人来问我。”
“等你回话,早市都散了。”
“那就留活鱼到巳时。”
罗二娘笑了一声:“你倒会替我使唤鱼篓。留到巳时,占着地方,也可能卖不出去。”
她把刮净的鱼掏了鳃,过秤,报给面前等着的客人:“一斤六两,九十八文。”
买鱼的妇人翻了翻鱼鳃:“昨日不是五十八文一斤?”
“昨日是鲫鱼,这是鳊鱼。你若只认便宜,我后头还有两尾小鲫。”
妇人重新看了鱼,最后要了。罗二娘拿草绳穿过鱼嘴,收钱时连五文零头也数得清楚。
等客人走远,小满低声道:“旁边摊上的鳊鱼才五十文一斤。”
罗二娘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哪一盆?”
小满指向桥柱外侧。那边木盆里卧着十来尾鱼,个头相近,水面安静得很。
“你去捞一尾看看。”
小满不敢真捞,只走近了些。卖鱼的人用竹篾拨动盆水,几尾鱼才慢吞吞摆了一下尾。她看不出差别,又蹲下去闻。鱼腥味里夹着一点说不清的酸气。
罗二娘隔着几步道:“昨夜收的鱼,半夜已经缺水。鳃里塞了湿草,看着不张嘴,回家下锅也能吃。你要做席,敢不敢端?”
那摊主听见了,也不恼,只扬声说:“我本来就卖五十文,谁拿我这鱼去上大席,谁自己担。”
小满讪讪回来。
“鱼价不只看鱼名。”罗二娘把刀在水里涮了涮,“活不活、多大、几点送,都是价。你们做小席想天天只拿几尾,还要同二十四尾一个价,我做不了。”
“我没要一个价。”沈明棠说,“我来问小量该怎么算。”
罗二娘朝她看了一眼,把脚边一只矮凳踢过去:“那便坐下算。”
小满也想坐,被她用刀背指了指鱼篓:“你坐石头。凳子只有一只。”
三个人就着桥洞下的水汽,把下一月可能要用的鱼列了一遍。